自进得房来,黎元洪等人便退下了。宋骁飞望着凤仙姑娘那张小脸,他们中间隔着那十年,却还是如此熟悉,就像他和欧阳小雪,隔着时空,却还没有忘记。人呀,有时就是这样,从来就不会失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房间很清雅,檀香袅袅,风铃叮咚,漪兰清华,湘帘幽静,砚台已洗,卷轴未开。宋骁飞看了一眼凤仙姑娘苍白的脸,关切问道:“吃过西药了呀?”
凤仙姑娘说:“没用的。我的病,在心里。”
“还是去看看吧,西医里面,有心理医生,可以治心病的。”宋骁飞端坐着,与她随意地喝茶聊天。
“不了。我的病,由天不由人。”凤仙姑娘对宋骁飞说:“这么多年未见,你看起来还是这样年轻。感谢你这么老远来看我。”
宋骁飞问:“凤仙姑娘吃斋念佛,孤灯残卷,真的过得好吗?”
凤仙姑娘说:“日子,就这么过吧。有些事忘了,有些事,始终忘不了。有时候我以为我忘了,可是,天一刮风,或者梧桐树上响起雨声,记忆又复活了。有些东西,是天天吃斋念佛也忘不了的,有些东西,刻骨铭心,比如,皇三爷的笑,带着忧郁的,挂在嘴角,若有若无。”
两人漫无边际聊了一会,凤仙姑娘点破了他们之间的窗户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皇三爷已经将我的卖身契,交由你了?”
宋骁飞说:“你怎么知道的?你还没有忘记他?二十多年过去了。”
凤仙姑娘说:“忘记是痛苦的, 从前如是,今天也如是。以前的痛苦是因为记不起,今天的痛苦,却是怕自己无法忘记。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告诉我真相吧。我不想带着遗恨离开这世界。”
宋骁飞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清秀的女子来,眼前的佳人,不施粉黛,吐气若兰,眉宇间分明还带一份清高傲冷,她像是山涧里的一丛幽兰,一树寒梅,可惜,宋骁飞已经感觉到房间里回光返照的气息。宋骁飞叹了一口气,说:“告不告诉你真相,有什么区别吗?你的心里住着亡人。知道了真相,反而徒添最后的烦恼而已。”
凤仙姑娘摇摇头,眼中流下泪来,说:“我若错爱一生。如何能甘心去九泉之下。他若不是真心爱我。我的付出,岂非可笑。到那时再知道真相。于我,也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吧。”
宋骁飞喝了一口热茶,慢慢说道:“爱不分对错。你太爱一个人,无异于奔向烛火的飞蛾。奋不顾身地燃烧,只为求得一时的光与热,但这便是真正的爱呀。若太计较得失,那便不是真正的爱了。”
凤仙姑娘点点头,轻叹道:“我的人生,假如不曾和皇三爷相遇,我还是那个我。偶尔做做从良的美梦。我不会了解,这世界,还有一个他这样的人,让人回味。让人心醉。假如人生不曾相遇,我不会相信,有一种人,看第一眼就觉得温馨。”
宋骁飞说:“嗯。女人一辈子,只会爱上一个男人。这是女人的悲哀,也是女人的幸福。所以当年,即便我真拿了你的卖身契,也会心知肚明,不忍心把你从梦中叫醒。有时,你很爱一个人,其实只是你自己的事,像一出独角戏。他爱不爱你,其实不重要。到最后,最感动的人,是你自己。可是,有什么关系,不是你自己所选的吗?”
凤仙姑娘说:“是的。人生如梦。有些爱,我们年轻时,并不懂得;而懂得的时候,我们却不再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