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很小声,若不是陆慎言离得近,又时刻注意着他的举动,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那声音如猫儿一般,带了一点儿软糯和忧虑,也不知道是说给旁人,还是说给自己。
陆慎言惊讶的同时,又有些欣慰。
换作平时,他眼里只看得到宋汐,如今做事倒晓得权衡利弊,为他人考虑了。
厉淳太过单纯,不经事故,而其他人又太过老辣,自己身份卑微,不能常伴左右,唯恐他被人欺负。
现在可好,虽不能与巅峰时期相比,他到底在一点点成长,从身到心。
过去那般刚烈的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也未见得是好。
那人,究竟是吃软不吃硬的。
陆慎言遂停下步子,对着他微微一笑,笑容在烛光里分外温暖,带着无限安抚道:“也好,相信陛下定能尽快平复叛乱。”
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即便去了,也未必能起到作用。
原本以为,为了厉淳,非去不可,如今,他能明白事理,再好不过。
厉淳牵强一笑,“我知道的,只要我好好的,她才能放心做事。”说话间,他牵着他走到石凳旁,对陆慎言道:“小言,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等汐儿平复叛乱吧!”
“好!”陆慎言看了他的笑,只觉心疼,哪还有不答应的。
两人挨着坐了,厉淳将裹了食物的油纸包塞回陆慎言怀里,便抱着膝盖,默默地不说话了。
陆慎言从侧面看他,见厉淳脑袋枕在膝盖上,如云的长发从鬓角垂下,长睫微垂,红唇紧抿,真是忧心忡忡。
陆慎言心下微窒,一时又找不到话来说,只得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将嫩黄的糕点递过,温声开口,“公子,吃点儿东西吧!”
厉淳连眼珠子也没有转一下,“我不饿,你吃吧!”
看他这个样子,陆慎言哪有心情吃,只得又将食物小心包好,末了道:“陛下神勇,不会有事的。”
“嗯!”厉淳脸上这才有了笑容,重重点了一下头,“嗯,她很神勇,能背着我在皇宫转三个圈。”
陆慎言有些失笑。
堂堂七尺男儿,被一个女人抱着溜三圈。
这事,也就只有他,才会说的那么自豪了。
只是,只要看过他的脸,就会知道,这样的美人,即便倾尽天下,也不觉得奇怪。
看过他的眼,才会知道,这样坚定的信任,是多么地难能可贵。
宋汐,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地高大。
将一个人当作信仰去对待,天下间,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呢?
不顾旁人眼光,一心一意地爱着一个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又有多少人能够忍受。
唯有他这一颗赤子之心啊!
……
龙殿中,宋汐正在问责下属,除却秦明,在场还有几位负责皇城守备的统领。
“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会有乱军大开杀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宋汐急在心头,语气免不了急躁,面色也极差,弄得几个下属胆颤惊心,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秦明尚且镇定,拱手回道:“启禀陛下,入夜时分,西边宫殿突起暴乱,目前已控制包括长安殿所在的几个西边宫殿。事发突然,臣怀疑有人里应外合,假扮守卫混入皇宫,具体原因尚未明确,微臣已加紧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目前,羽林军正在全力清剿乱贼,目前已控制局势,区区乱贼,不足为虑,陛下宽心,臣定竭尽所能,尽快解决此事。”
秦明不愧为肱骨大臣,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又滴水不漏,无形中就使人产生一种信服力,本来有些慌乱的统领们,也跟着吃了一颗定心丸,感激地看向他。
毕竟,祸起宫中,追究到底,是他们失职。过后追责,抄家斩首也不为过。
力揽狂澜,戴罪立功,是他们唯一地出路。秦明,恰好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作为一个大臣,秦明也确实是个中翘楚,凡事能面面俱到,即便做不到,也能自圆其说,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他总是让人很难挑错,且善于揣测帝心,这也是宋汐越加宠信他的原因。
在他喜得千金之后,宋汐见那女婴模样可爱,甚至说可结为姻亲。虽是玩笑,却也足以说明秦明圣宠优渥。
他的女儿,自出生起,便冠得一个未来皇子妃的头衔,真真是千金之躯。
彼时,宋汐将视线转向秦明,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长安殿?”
秦明眼神微闪,“半年前,皇夫擅自将未央宫更名为长安殿,您当时,是默许了的。长安殿,正是皇夫所居之地。”
闻言,宋汐真真一愣,随即苦笑。
她哪里是默许,分明是没放在心上。
这几年来,她心里想的都是,只要他不做妖,他想怎样就怎样。
忽然的,她有点恍惚,她有多久没好好地看过他了?
一个月,一年,还是几年?
曾几何时,她连他住的地方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明见她脸色不对,唯恐他担心安笙,忙道:“臣已派人去往长安殿营救皇夫,相信皇夫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不必了!”宋汐却忽然冷下了脸色,“他那么能作的人,只有他作别人,别人哪能作得了他。”她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吓得身边的小太监狠狠一哆嗦。
宋汐越说越气,语气生硬得可怕,“朕就说,朕登基这么久,厉昭的势力也扫荡得差不多了,如今国泰民安,哪里来的乱臣贼子就能突然杀进皇宫?这个宫里,除了他,没人敢跟朕做对。真真是个冤孽,见不得朕好。融融失踪,指不定也跟他脱不了关系!”
涉及皇家秘辛,两个统领都缩着脑袋,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唯有秦明尚能面不改色,这些年来,他已取得宋汐信任,哪怕是家务事,帝王也不会对他过多避忌。相反,他还要帮着擦屁股,这都是心腹该干的事儿,没毛病。
秦明不以为然道:“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陛下贸然给皇夫定罪,会不会太草率了?”
此时此地,他竟难得为安笙说了一句话。
对安笙,于公,他们一个在朝廷,一个居后宫,甚少有交集;于私,两人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以那人极端的性子,无非视他为帝王走狗,若是在路上相遇,只怕连个正眼也不瞧的。
不过,从旁观者的角度,那人,也不过一是情场失意的可怜人而已。
他宰相肚里能撑船,又何必与他计较。
锦上添花无需做,落井下石也不屑做。
再说宋汐!
说她花心,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偏她登基这么多年,后宫没添一个新人。
说她痴情,偏又身边围了好几个男人,一碗水难端平,内宅不安,家庭矛盾时有发生,真真愁煞了帝王。
不过,他人的情情爱爱,他一个局外人,还真是不好说的。
“狗还改不了吃屎呢!”帝王却冷笑道:“草不草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个统领听了,皆出一身冷汗。
这是要将家庭矛盾上升到国家层面啊!
可怜了他们这些炮灰,一不小心,就要飞灰湮灭啊!
秦明亦凝重了神色,怕只怕,今夜,注定是个血腥之夜。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往长安殿,一路上,喊杀声不绝于耳,越紧接长安殿,叛军便越多。秦明带着一干禁卫一路披荆斩棘,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宋汐本无需动手,心中怒急,一路上也杀了十来号人,皆是兵不血刃。
长安殿外反倒是一片寂静,成了这皇宫中唯一的“清净地”。
望着紧闭的大门,秦明请示帝王,“陛下,有些不对劲儿。”
“管他是龙潭虎穴,朕今日也要走一遭。”说罢,宋汐率先往前走去,秦明只得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