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准孕妇的江氏除了害喜厉害没有胃口之外,她变得敏感,暴躁,恐慌,不安。像是剥落了那张尽善尽美的面具,真实的江氏草木皆兵,让身边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浓重压抑。
她害怕怀孕期间有人爬床,一天之内把清风阁稍有姿色的丫鬟里里外外换了个遍,身边陪嫁的赏月、听风也因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打发走,整得院里人人自危。
有时章怀豫耽于公事,回来得晚了,迎接得便是一场雷霆之怒。江汀兰会召来他身边的随从一个一个仔细盘问,去了哪些地方,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聊了哪些内容,都要一字不漏的复述出来才罢休。
刚开始章怀豫念她怀孕,也纵着她胡闹,每日尽量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她,试图抚平她躁动的情绪。可他一个公务缠身的大男人,总不可能时时拘在内宅。
那段时间章怀豫只要离开她身边一步,江汀兰便会嚎啕不止,歇斯底里地嚎叫,简直逼得人喘不过气。
江汀兰这种疑神疑鬼的程度已经超出孕妇情绪波动的正常范畴了,章怀豫心存疑惑,差人经过一番调查才得知。
江溯光风霁月了一生,可他独子江茴早些年却是游戏人间的花中高手,近几年在江溯的强行打压下,才有所收敛。
妻子江元氏当初因姿色过人被江茴看上,娶进江府,家世却并不显赫。以色侍人怎能长久,随着韶华渐逝,难免色衰爱驰。
偏偏江元氏又是个不知命的,一连生下三个女儿后并不死人,将身边的陪嫁尽数开脸来笼络丈夫的心。
小小年纪的江汀兰跟在母亲身边看得多了,对爱情的向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全部转化为一种可笑的讽刺,再加上江元氏终日耳提面命“不要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薄情寡义的东西”云云,耳濡目染之下她被彻底洗脑,养成了杯弓蛇影的性子。
江汀兰内心深处充满了彷徨不安,害怕重蹈覆辙。一开始刚嫁进章家的时候,丈夫爱重,公婆和善,还能够保持本心。可这看似美满和乐的环境,不可能将那些深深植根于她心底多年的思想祛除,反而逐渐扩大。
她得到的越多,越是幸福,就越是害怕失去。孩子的到来,恰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得知前因后果的章怀豫心疼江氏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曾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承诺过,不会纳妾。无论她这胎是男是女,都会好好抚养。
可收效甚微,江汀兰已经完完全全封闭在一个死角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固执己见的用那些极端的方式,捍卫着自己幸福的同时,让身边试图引导她的人筋疲力尽。
短短的一两天还好说,时间久了,谁也经不起这样日复一日,毫无成效的无果坚持。章廷居、章晋琰、章平氏一个个相继放弃,章怀豫的耐心也所剩无几。
泥人还有几分尿性,何况他一出生便众星捧月一般长大,自然有自己的骄傲。他已经不止一次起誓不会纳妾,可江汀兰总是提心吊胆,一次次怀疑他的用心,让他的承诺显得滑稽可笑,不值一文。
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便是跪在佛堂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自己一举得男。保佑那些狐媚子统统离丈夫远一点,不要纠缠不散。
她一边肆意挥霍着丈夫对她的关心与纵容,一边又跪天跪地,拜托神灵帮忙笼络丈夫的心,终日战战兢兢,旁观者都替她觉得累。
江氏的胡搅蛮缠把章怀豫的忍耐一点点磨灭殆尽,渐渐他疲于应付,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
即使这样,章怀豫也没有完全放任江氏不管,仍每日例行公事去看望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总命人细细禀了。
江汀兰害喜吃不下东西,章怀豫特意派人南下连夜运了汁水丰沛的柑橘过府,给她解馋,吃穿用度皆是府上独一份。
只不过这番真心实意的付出,非凡没能给她吃下定心丸,反而引来更深的猜忌。
这种恶性循环一直持续到孩子将满三个月的时候,那天晚上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江汀兰不知从哪得知章怀豫彻夜未归的消息,向来多疑的她一听便认定他是同江茴一样,被那些妖娆妩媚的妖精勾了魂魄,宿在花红柳巷了。心头的忐忑恐慌迷了心智,她似是魔怔了一般,鞋也不穿赤脚下了地,不顾众人阻拦硬要冒雨去寻。
你推我搡间,江氏一不小心从台阶上滚下去,滑了胎。
她原本已是半疯半傻,全靠肚里的念头支撑。孩子一没,她一口气提不上来晕厥过去。等清醒之后,人是彻底疯了。
江汀兰入府不到一年便疯癫了,江家人上门讨要个说法。江溯看中章怀豫将来的仕途,想再挑选一名孙女嫁进章府,以续秦晋之好。可经过此番,章怀豫身心俱疲,哪还肯娶江家女。
况且江汀兰纵有万般不是,也总归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人也曾有过一段融洽的时光,她还为他孕育过一个不满三个月的孩子。虽然最后以悲剧收场,但并不能全盘否认江氏的所作所为。
哪有妻子还在世,便张罗着另结新欢的道理?
章怀豫思前想后,立誓此生唯有江汀兰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只要她活着一天,绝不弃媒另娶。以此,当作给江氏和江家的交代。
这简单的一句话背后蕴含着多大的代价?
章家嫡长孙注定无嫡子,章怀豫若想继续继承家业,要么生下庶子培养长大,将来打拼出一番功绩,堵住全天下的嘴。以庶易嫡哪里容易,单是嫡庶不分这顶帽子扣下来,便能压得章家永世不得翻身。何况但凡家风清正,洁身自爱的好女子,谁会自甘为妾?
剩下的一种,则是从同宗兄弟中过继一人,传递香火。这种方法最普遍也最可行,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也是最屈辱的。
谁甘愿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是别人的孩子?
章怀豫做出这个决定,等同于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经此一役后,章怀豫变得深沉内敛,稳成持重,褪去了年轻人惯有的意气风发。那些奕奕神采,那些肆意挥毫的才华雅致,一夜之间全部沉淀成一种枯寂。他如四大皆空的高僧,无悲无喜,宠荣不惊。
章若愿原本以为,这其中种种不幸全是天意作弄至此,天不由人。最后竟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安排她在刚好的时间和地点,亲耳得知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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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氏小产后的第七天,适逢沈贞娴祭日,章若愿特地向殿下讨了三日,过府探望。
当时整个章府四处都笼上了一层阴郁的氛围,少了以往锣鼓喧天,宾客尽欢的喧嚣,格外落寞和萧索。
彼时朝堂上有人揪住时机,以章家家风不正,逼疯太师孙女为落脚点,向祖父和父亲施压,欲趁机推倒章阁老三朝累积的声威。内宅中祖母缠绵病榻,卧床不起。
晚上章若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全是哥哥那深陷的眼窝,眼白里布满的红血丝,还有那看起来憔悴不堪的面容。回想着不到一年时间,章家接二连三遭逢变故,越思索越辗转难眠。
她索性起身更衣,径自去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到祠堂给章家列祖列宗和母亲上香,祈祷他们在天之灵,保佑章家转危为安,诸事顺遂。
刚摆好点心,准备燃香,忽听门外传来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不知为何,章若愿心头一慌,下意识熄了烛光,手忙脚乱将几盘点心重新收回竹篮里,藏身到贡桌下。
伴随着赤木雕花门咯吱的声音,紧接着有人进来关了门,直接往她的方向走来。祠堂里不似暖阁覆盖了厚厚的地衣,走路时落地无声。这里铺着质地坚硬的石砖,哒哒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章若愿悬着的心瞬间提到喉咙口,那沉甸甸的步伐,仿佛正一步一个脚印重重踩在她心上。
那人刚好在她面前停下,取火石点亮了案上的烛台,借着忽明忽灭的烛光,透过桌布与地面之间仅剩的一条小缝隙,她清楚看到面前那双绣鞋上的镂金丝钮牡丹花纹。
这图案好生熟悉,似是在哪看到过,这般精巧的针线显然不可能是下人。祖母也不可能,颜色太鲜亮了。二婶不喜牡丹,三婶一贯素净,那剩下的只能是……章仔细回想着余下人,忽然灵光乍现。
像是为了映证方才的猜想,下一刻,贾云双标志性的轻柔嗓音响彻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尾随着幽幽的回音,莫名让人通体发寒。
“贞娴,我带了你最喜欢的松子穰和桂花糖蒸茯苓糕来看你,全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味道。”
随后,章若愿听到盘子摆在桌子上,及筷子与器皿碰撞发出的声响。
贾云双的话非但没能让她松口气,反而更加疑惑了,就算要祭拜母亲,也没必要挑深更半夜这个时间点吧?
章若愿拧着眉头,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万万想不到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毛骨悚然,寒毛直竖。
“你的第一个孙儿,我已经送下黄泉给你做伴了,阴曹地府有他陪着,你也不至于孤苦伶仃。
不必谢我,怎么说我也算是那孩子的半个祖母。”
贾云双的语调与以往无异,仍是温温柔柔的,甚至连每一个上挑的尾音都没有任何变化,平和而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