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说话,可她在那儿,就让这一方天地,都带着一点暖。
有人说,圣人跟天的关系,该是敬畏。
江寒说,我对天,不是敬畏,是认得。我认得她,像认得一个老邻居。
她补过天,捏过泥,合过道。如今她在天上,看着万界。
我在院门口,看着树。我们各看各的,可我们看的,是同一个人间。
她知道我在看,我也知道她在看。这就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那颗五彩星,还在。
他没有用圣人之力去探它。他不需要探。
他知道那是谁。她在那儿,他也在这儿,都在看着同一个人间,这就比什么都踏实。
那一年的秋天,老枣树又结满了果子。
江寒坐在石阶上,看着满枝的枣子。他没有摘。
他说,枣子熟了,自然会落。落了,捡起来吃,是甜;不捡,落在土里,明年会长出新苗。
枣树有枣树的道理,它不急着让果子被摘走,我也不急着让它结果。我们俩,就是一起过日子。
它结它的,我看我的,谁也不催谁。
他这么说着,树上的枣子,一颗一颗地落下来。他也不急着捡。
他说,等落够了,再捡。捡早了,甜还没落足。
有人问他,你这一辈子,最后图的是什么。
江寒想了想,说,图的就是这个。坐在石阶上,看着枣树,听着厨房里的锅铲声,看着满手泥的徒弟从渠边回来,看着当了皇帝又回来洗自己碗的徒弟在院里走动。
这些都在,我就图着了。圣位不圣位的,都是虚的。
这些实实在在的日子,才是真的。
那天傍晚,夕阳照在院门口。江寒坐在石阶上,背靠着老枣树。
他没有看书,没有悟道,就坐着。院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
他闭了闭眼,觉得这一辈子,走到这里,算是走到家了。外头的天,他守过了;里头的日子,他过着了。
圣人的路,走到底,原来就是一条回家的路。他坐在家门口,看着万家灯火,听着屋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和锅铲声,觉得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还是个孤儿院院长的时候,也常这样坐在门口。那时候院里穷,弟子少,他怕的不是穷,是怕院门一开,没有人进来。
如今院门不锁,人来人往,他坐在门口,不再怕了。
他这一生,从一个怕冷清的人,坐成了一个不怕热闹的人。这个道理,不是从圣位上悟出来的,是从这院里的柴米油盐里,一天一天泡出来的。
他看着院里的人来人往,听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觉得这才是他这一辈子,真正修成的道。
这道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就在这一院子的烟火气里。他修了一辈子,修的原来不是圣人的道,是普通人的道。
普通人的道,就是把人间的日子,好好地过下去。
他这一生,从一个怕冷清的人,坐成了一个不怕热闹的人。这也是过日子,过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拍衣摆,走回屋里。厨房里,商秀珣还在忙,明空在择菜,张无忌在抹泥。
他走进门,在桌边坐下,等着开饭。灯下,一屋子的人影,都齐齐整整的。
他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碗,开始吃饭。
碗里的饭是热的,菜是家常的,一屋子的人都在。他吃了一口,觉得这一口,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他吃得很慢,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其实那就是一碗寻常的饭。
可他尝得出,这碗饭里,有商秀珣的火候,有明空择的菜,有张无忌从渠边带回的泥味。这一碗饭里,装着他的一家人,和他守了一辈子的人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