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看不动了。你们办得好,我看着也高兴。
她看着叶晴,又补了一句:你比我当年稳。我当皇帝的时候,心里还慌。
你坐那把椅子,坐得比我踏实。这很好。
叶晴低着头,没有接话。她心里知道,师父这句话,是把她往后几十年的路,都看过了才说的。
她握紧那份章程,想着,师父看过的路,她得稳稳地走下去,才对得起这句话。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坐在石阶上,背靠着枣树。
她忽然觉得,师父像那棵枣树一样,把根扎得深,把枝叶伸得远,还年年结一树的果。她接的,就是这样一棵树的果。
她会把果,接着分出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章程上那几处改的地方,我看明白了。改得比我想的还好。
你们这一代,比我强。
叶晴听了,眼眶有点热。她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章程又拿起来,放回自己带来的袋子里。她知道,师父这一句比我强,比任何批复都重。
她要把这句话,带回朝里,说给那些一起改章程的人听。
叶晴说,师父,你不看看了吗。
明空说,不看了。我看了一辈子,如今该你们看了。
我坐在这儿,看看枣树,看看你们,就够了。运朝的路,你们自己走。
走对了,是你们的本事。走偏了,也是你们的功课。
我不会再替你们引路了。渠已经挖到这儿,剩下的水,得你们自己引。
叶晴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师父是真的放手了。
她站在院里,看着师父坐在石阶上看枣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就是运朝最稳的样子。有人愿意管,有人愿意放,有人愿意接着管。
一根排渠,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从这头,流到那头,再从那一头,流回这一头。它不堵,不溢,不抢道。
它只是稳稳地流着,像日子一样。
明空坐在石阶上,看着枣树。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叶晴站在她身后。她也知道,运朝的路,会一直这么走下去。
她不必看了。
她管过的那根排渠,已经长成了它自己的样子。它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流下去,流到比她看见的更远的地方。
她只管坐在家门口,看着枣树,等着那些流出去的水,在远方落地生根,然后再顺着渠,流回她这里。
风从渠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明空闻着那点水汽,心里很安稳。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蹲在渠边看水,张无忌教她看水的走向。那时候她还看不太懂。
如今她懂了。
水有水的路,人有人的路,运朝有运朝的路。她这一生,就是帮着那些水,找到它们该走的路。
如今水都会自己走了,她就可以坐下了。
那天傍晚,叶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坐在石阶上,背靠着枣树,像一颗长在那儿的树。
叶晴忽然明白,师父不是运朝的梁。她是运朝的根。
梁会换,根不会。根扎在哪儿,那一方水土,就永远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她走出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往鼎原城走。路上她回头看了一眼独孤峰,看见暮色里那座安静的院子。
她想,这根渠,师父挖了,她接着修,往后还会有人接着引水。
水会流到很远的地方,可水流得再远,都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知道来处的水,不会迷路。
她安心地,往城里走去。她走得不快,像每一个管水的人那样,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她知道,明天醒来,她还会接着修渠,接着引水,接着把日子,一桩一桩地管顺。运朝的路,就是这么走出来的,一步一步,一代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