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和被带进签押房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那几道调粮手令、车马记录以及从汤阴仓里拆下来的粮袋标记,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陈彦和进门时只看了一眼,脚步便慢了些。
王明远坐在上首,等他站稳以后,才抬起头,“陈知府,这些东西,还要本官给你念一遍吗?”
陈彦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王大人,这里面有些事情下官可以解释。”
“安阳府各仓平日便有调运,汤阴今年又有几间仓房报过受潮,安平仓粮况较好,所以下官才让人临时调了一批过去周转……”
“陈彦和!”王明远直接打断了他。
这一声并不算大,却让陈彦和后面准备好的话一下堵在了喉咙里。
王明远拿起其中一张手令,直接摔到他面前,“本官问的不是安阳府能不能调粮,本官问的是,为何每次验仓之前,好粮总能刚好先到!”
“府里查林县,好粮便往林县走;查汤阴,粮又往汤阴挪。验完以后车队连夜拉走,下一处要查,粮又提前到了下一处……这叫调粮周转?”
王明远盯着他,声音也越来越沉,“你们这是拿着几仓粮,在本官眼皮底下轮着演!”
“你若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朝廷也不用查秋粮了,明年哪里旱、哪里涝,你直接写张条子送进京城,户部照着准备就是!”
陈彦和脸上的那点镇定终于有些撑不住。
王明远又拿起另一张纸,“还有这条官道。本官一路经过的村子,沟渠新清,路面新铺,连几个回答灾情的老农说的话都差不多。”
“本官临时改路以后,到了汤阴,倒是什么都看见了。县衙抓人,村民逃散,妇孺躲进山里,几十户人家拿着一张认欠文书,被你们逼着把地里根本没长出来的粮补上!”
王明远将那张纸缓缓放回桌上,目光已经冷得没有半点温度,“陈知府,你这安阳府治理得当真漂亮!”
陈彦和低着头,嘴唇动了几次。
最终,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些粮……是下官让调的。”
一旁的郑千户的目光顿时落到他身上。
陈彦和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继续道:“官道沿途几个村子,也是下官让提前收拾的。水渠修过,里正打过招呼,挑出来问话的百姓,也确实有人提前教过该怎么说。”
话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王明远,脸上那点一直维持着的笑意已经彻底没了,“王大人若问下官为何这么做,其实也简单,下官只想让这一趟巡查平平安安过去。”
“王大人,您从京城下来,带着圣旨,想查谁便查谁,想开哪座仓便开哪座仓。可下官在河南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很多事情真没这么简单。”
“今年安阳歉收,下面几个县一封接一封往府里报灾。下官最开始也往上递了,可上面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若灾情这么重,今年河南秋粮怎么办?”
“第二封公文问,今年安阳考成怎么办。”
“第三回连公文都没了,只让人带了一句话——河南治下今年不能再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