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城**
天宝三载,春,残寒未退。
晓色初动,潼关道上一人一驴,踏露而来。驴是灰驴,瘦;人是青衫,旧。背上斜插一剑,剑无鞘,吞口处缠着粗麻;胁下抱一张琴,焦尾断纹,七弦五音皆在,却无锦囊包裹,只用半片蓑衣裹着。
此人姓裴名寂,字守一,涿郡人。科举不第三次,最后一次出场时,主考官瞥他一眼,批了四个字:"琴剑无凭"。裴寂收卷长揖,出京之日,在春明门外折了根柳枝,对送行书生笑说:"独携琴剑入长安,垂手功名自不难。诸君且看。"
书生们当他是醉话。
此刻他真来了,第二次来。
长安城阙如铁,晨钟撞破雾气。守门翁敛袍袖,懒洋洋问:"行商还是投亲?"
"求官。"裴寂下驴,抱琴行礼。
翁笑出一口黄牙:"求官?带琴带剑不带荐书,你当长安是酒肆,弹一曲《郁轮袍》就能换绯袍?"
裴寂正色:"琴不必《郁轮袍》,剑不必尚方铁。某之琴,能听人心;某之剑,能断人谎。"
翁怔了怔,挥手放行。
青衫入城,驴蹄得得。朱雀大街两怀?槐芽初绽,远处含元殿巍峨如山。裴寂不急着投驿馆,先去西市找了家最破的胡饼铺,要了两张饼、一碗酪浆。铺主是个康姓粟特人,见他琴剑傍身,多给了半勺蜂蜜。
"客从外来,"康翁擦手,"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裴寂掰饼,落屑如雪:"米贵因人贱,人贱因心贵。某心不贵,米自贱。"
康翁奇之,不再言语。
**二、听心**
三日後,裴寂在崇仁坊赁下半间厢房,月俸四百文,先付三月。房东是致仕的太祝,爱字画,厌刀兵,见裴寂剑放床头、琴置案上,眉头皱成川字,却没赶人。
裴寂不出门拜谒,每日只做三件事:辰时调琴,午时磨剑,酉时去平康坊听人说话。
平康坊是歌妓聚处,也是长安消息最杂的市井。他不选雅阁,专坐"拂云亭"外那张缺腿榆木桌,要一壶最贱的"浊醪",听帘内琵琶、帘外醉语。
第七日酉时,邻桌来了三个青年:两个着圆领窄袖,是太学诸生;一个穿道袍,自号"玉霄子",言辞滔滔,说终南山有丹灶,炼七日可成白银。
两诸生听得入神,玉霄子愈发起劲:"……吾师受箓于玄元皇帝,敕封''通玄演法真人'',昨夜观星,见紫微垣动,知今年春闱,必有寒士以异术入翰林——"
裴寂搁杯,手指无意抚过琴弦,铮一声。
玉霄子顿住,侧脸瞥他:"先生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裴寂微笑,"只闻先生言''紫微垣动'',便知先生昨夜未曾观星。"
"何以见得?"
"昨夜寅时初,长安大雨,云蔽九霄。紫微垣在北斗以北,雨幕如帘,先生居平康坊瓦舍,檐漏滴枕,何从观星?"
玉霄子面色一白。
裴寂又道:"再说''炼银''。先生袖袋有硫黄气,指节有铅灰,确是碰过丹炉。但真银出自铅中,需烈火七昼夜,先生指甲缝里却是朱砂——朱砂镇铅火,先生炉中铅未化,先以朱砂掩味,骗外行尚可,骗太学诸生,便是欺天。"
两诸生哗然。玉霄子拂袖欲走,裴寂忽拔剑。剑无鞘,麻缠吞口,刃不大利,却稳稳抵在道袍腰带处。
"别动。"裴寂语气平常,"先生腰间那方铜印,印纽是龟,龟首朝左——只有国子监胥吏闲章才这般铸。先生哪是什么玉霄子,是国子监漏名录的誊录生,因贪墨膏火钱被革,流落在此装仙。"
道袍人浑身一抖,铜印落地,滚到康翁胡饼铺方向去了。
次日,"玉霄子"不见了。平康坊流传:有个抱琴带剑的青衫客,三句话拆穿假仙人。
裴寂依旧喝浊醪,仿佛没事。
**三、断谎**
名声像春苔,湿处自生。
旬月之间,裴寂被请去两处:一处是万年县衙,知县想叫他辨一桩田产契书真伪;一处是褒国公府,老国公的庶子们争袭爵,各执一份"先父手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