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亚伯盘坐在钢铁护墙内侧，生命本源已经消耗到油尽灯枯。永眠回响带来的亡灵化侵蚀几乎完成大半，他的体温已经完全消失，皮肤灰白如同亡者。领域?永恒安眠只能护住身前极小的一片范围。地脉传来的契约扭曲涟漪一波接一波冲刷过来，“万物归于寂灭” 的漠然念头不停在心底滋长。他能听见四面八方亡魂的细碎哀嚎，却已经没有多余力量前去引渡。
“我能感知册子里面那股意念的憎恨。” 老亚伯缓缓开口，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木头，“它不是畸变衍生的怪物，是旧时代人的执念。它认定第九回响是万恶之源，为了‘拯救’世界，可以牺牲世间一切生灵，包括它自己。执念到了极致，和畸变已经没有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伊万那边再起波澜。
地脉深处又一轮契约扭曲涟漪扩散开来，扫过伊万残存的精神印记。那一丝被麦芽唤醒的清明再度摇摇欲坠。悬浮半空的金属碎片全部刀尖调转，不再仅仅是威慑，锋刃闪烁起致命的寒光，朝着小力的方向缓缓推进。
小力没有逃跑，反而又往前踏出一小步，把那株麦芽举得更高。
“伊万叔叔，你还记得巴顿铁匠吗？他打铁，不是为了毁掉一切。他是为了守护大家。” 孩童的声音不算响亮，却穿透金属震颤的噪音，撞进伊万混乱的意识。
巴顿的身影再一次浮现。打铁工坊熊熊燃烧的炉火，铁锤重重砸在铁坯上迸射的火星，铁匠粗糙的手掌盖在少年的手背上，告诉他锻造的意义是守护，而非毁灭。这一回，记忆不再是一闪而过的碎片，而是一段完整的画面，在伊万的意识里面缓缓铺展开。
眼瞳上那一层金属灰翳，裂开了一道比刚才更宽的缝隙。
“巴顿…… 守护……” 伊万嘴唇哆嗦，反复咀嚼这两个词。周身悬浮的金属碎片震颤幅度开始减弱，锋刃的寒光也一点点收敛。
可侵蚀的力量依旧庞大，那道裂缝随时会再度闭合。他没有能力完全依靠自己挣脱异化的枷锁，只是在毁灭的狂潮里面，死死攥住了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怀特望着眼前的局面，大脑飞速运转。万物回响的知识在脑海翻涌，他反复权衡所有可行的路径。
直接暴力扫荡册子夹层：会有极高概率连同残存合法契约条文一起摧毁，集体锚点崩塌，高空的陈维直接消融。
坐视毒刺写完后门条文：契约触发力量回收，狂暴洪流撕碎陈维，聚合体挣脱枷锁，末日降临。
等待伊万完全恢复：侵蚀太重，断锚之后缺少契约网络缓冲，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随时会彻底人格崩毁。
强攻高空帮陈维对付聚合体：现世这边册子的隐患不根除，契约扰动会源源不断，就算打退这一波进攻，下一波危机很快又会到来。
条条道路，全都布满巨大的风险。
怀特的目光来回扫过：被毒刺蛀蚀的誓约册子、挣扎在异化边缘的伊万、举着麦芽的小力、濒临溃散的高空缓冲域、花树深处陷入深度休眠的艾琳。
一个大胆、同样背负巨大代价的构想，在他脑海之中慢慢成型。
万物回响的核心不只有交易与筹码，还有漏洞利用。毒刺是在 “已经存在的旧契约条文” 基础之上进行篡改，它不能凭空捏造完全脱离原本框架的规则，只能改写旧条文的释义。既然它可以篡改释义，那么自己同样可以。不需要把毒刺直接杀死，而是寻找整套契约遗留的原始空白条文位格，抢在毒刺写完那条致命后门之前，书写一条优先级更高的新契约，强行覆盖掉毒刺篡改的全部释义。
可代价无比高昂。
想要写下一条优先级凌驾于旧条文之上的契约，需要一份分量足够重的 “立约祭品”，这份祭品必须是源自整套契约体系内部、和所有锚点深度绑定的存在。寻常记忆、物件远远达不到门槛，祭品必须是一份完整的超凡本源。
在场之中，符合条件的人选并不多。
伊万的铸铁回响本源，老亚伯的永眠回响本源，希望的镜海同源精神本源，又或者，是沉睡在花树之中艾琳的镜海回响本源。无论选择哪一个，献出本源的人，都会失去大半超凡力量，会承受永久性不可逆转的精神与肉体损伤。
更可怕的一点：书写高优先级契约的过程，册子完全敞开底层条文位格，等于主动打开大门，毒刺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书写新契约的间隙，全力向外爆发，极有可能顺着敞开的位格直接冲出现实载体，入侵地脉的整个精神网络。
“有办法可以覆盖它篡改的释义。” 怀特抬起头，向身边众人说出自己的构想，声音沉重，“但是代价巨大，而且会短暂敞开契约底层位格，等于主动给那枚毒刺一个向外突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