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阴阳怪气的话一落地,周遭气氛瞬间变得死气沉沉的。
人人听了,心里都格外不舒服。
孙秀秀原本当即就要开口怼回去,坐在角落一直安安静静纳鞋底的劳大红,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孙婆子,你早饭、晌午饭怕是一口都没下肚吧?”
“旁人是吃饱了闲得慌,才爱管别人家闲事。”
“你这肚子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来的力气嚼舌根?”
“省点力气留着喘气,待会儿别饿得连山上的野菜都挖不动。”
劳大红是个大嗓门。
这话直接戳中了孙婆子的痛处。
她家里早就断粮好几日了,能开口借钱借粮的亲戚邻居,全都借了个遍。
人人都让她先还清之前的旧账,没人愿意再接济她半分。
这阵子山上天冷,草木枯黄,压根没什么野菜可挖。
孙婆子一家人天天饿着肚子熬日子。
被劳大红当众戳破窘境,孙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瞬间彻底哑了声,蔫蔫地退到人群后头,再也不敢胡乱插嘴。
村口老槐树下安静下来,刘忠强适时开口发话道:
“孙婆子,上半年全村挑大粪的活儿,你闹出多少是非,大伙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折腾了半年,半点记性都没长。好好管住你的嘴,少乱嚼是非,免得祸从口出,自找苦吃。”
训完孙婆子,刘忠强转头看向身前的孙秀秀,目光温和了几分。
“谢家二媳妇,你们牛棚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日子过得不容易,拉扯这么一大家人本就吃力。”
“嘎子这孩子实在可怜,无依无靠。要不这样,暂时先把嘎子放我家养着,我托托城里的熟人,看看能不能给这娃找户靠谱的城里人家收养,往后日子也能好过些。”
说完,刘忠强主动伸手,轻轻从孙秀秀手里把嘎子牵了过去。
嘎子垂着脑袋,全程沉默寡言,一动不动。
小小的身子单薄又孤寂,像池塘里无根的浮萍,随风飘荡,无处落脚。
奶奶没了,家彻底散了。
短短几日,他从有奶奶疼的孩子,变成了全村人人嫌弃、没人愿意收留的野孩子。
一双眼睛黯淡无光,半点精气神都没有,空洞得让人心酸。
就在这时,乔星月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裹得严严实实,一身厚实的军大衣加身,头上戴着厚帽子,脖颈围着宽厚围巾。
还有月子中的她,不敢染上半点风寒。
“刘叔,嘎子我们谢家领养。”
再过两三年,政策就会逐步松动。
到时候他们一家人就能顺利返城。
多带嘎子一个孩子根本不算难事,家里人多、劳动力足,分摊下来,多一张吃饭的嘴毫无压力。
嘎子爹娘早逝,唯一的奶奶又舍命救人离世,老人家心地善良,知恩图报,教出来的孩子必定品性端正、乖巧懂事。
骨子里也纯良忠厚的。
只要有人好好引导、好好栽培,将来必定能出息。
刘叔为人正直和善,心肠不坏,能保证嘎子吃饱穿暖。
但终究身处乡下,眼界有限,没办法给孩子好的教育、好的前路。
耽误几年,孩子的一辈子就彻底定型了。
再者,她自己身为母亲,最见不得孩子孤苦伶仃、受尽委屈。
看着嘎子失魂落魄、可怜无助的模样,心底满是不忍,执意要拉孩子一把,给他一条生路。
今日她才坐月子第十八天,身子还在休养期,本该在棚里避风静养。
可她放心不下嘎子的去处,还是咬牙跟着来了。
哪怕身上裹着肖松华从城里带回的顶级军大衣,帽子围巾层层包裹,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冷风顺着脸颊、脖颈缝隙往里钻,刮得人脸颊发僵。
她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从刘忠强手里牵过嘎子那双冻得冰凉、僵硬的小手。
二话不说,抬手解下自己脖颈上厚实暖和的围巾,一圈一圈仔细围在嘎子细细的脖颈上。
随后她缓缓蹲下身,与孩子平视,眼底满是温柔慈祥,轻声慢语询问:
“嘎子,以后你就跟着乔姨过日子,好不好?”
“还能和致远、明远、承远、博远几个哥哥,还有安安、宁宁妹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玩耍、一起读书写字,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嘎子自小在村里受尽欺负,早前赵小平几兄弟在村里时,日日捉弄殴打他,没人护着、没人撑腰。
唯有谢家几个哥哥,次次看见他受欺负都会出手护住他,替他解围。
待在谢家兄妹身边,他从来不会害怕,只会觉得安稳温暖。
和他们靠近,就像像冬日晒到暖阳一样,浑身都是暖意。
嘎子抬起布满水雾的眼睛,小心翼翼看着乔星月,声音又轻又怯,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乔姨……我真的可以跟着你们吗?你们真的愿意要我?”
乔星月重重点头,指尖轻轻擦去孩子脸上滑落的泪水,眼底温柔又坚定。
嘎子立马挺直小小的身子,眼神格外认真,郑重保证:
“乔姨,我一定乖乖听话,好好干活,我少吃点饭,一天只吃一顿就行,绝不拖累家里!”
说话时,他郑重无比地竖起一根小手指。
乔星月心口骤然一软,酸涩难当。
为人父母,最见不得这般懂事卑微的孩子。
小小年纪就受尽生活磋磨,活得小心翼翼。
她伸手轻轻握住嘎子的小手,把他竖起的中指、无名指也一并抬起来,让他竖起三根手指。
“嘎子,在乔姨家里,小孩子最要紧的任务是读书、学知识、长本事,不是干活受累。”
“而且家里规矩,每个孩子一天都要吃三顿饭,一顿都不能少。”
嘎子怔怔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笑意,看着那抹带着泪光的暖意。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柔与救赎,像寒夜里的炉火,瞬间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寒凉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