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凌晨两点十分。
《全县扶贫与产业多元化综合规划(草案)》,修订版完成,约6200字。
他趴在炕桌上,脸埋进胳膊里,四天半的奔波、一整夜的修改,全压在这六千二百个字里。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字里行间,有马支书的烟袋锅敲在石头上的声音,有老郑在收购点棚子里翻麻袋的声音,有老周翻稿子时粗糙的手指摩挲纸面的声音,有拴牛歪歪扭扭的字、秀兰工整的字、周小军密密麻麻的字。
有老百姓的声音。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从12个公社的方向吹过来,从黑山的窑洞、沙井的收购点、石河的草场、农机厂的车床边、培训班库房的灯光下吹过来。
所有的好日子,都在马支书那句“人心”里,在老周那句“今年秋天就能多收几斤粮”里,在30个年轻人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在他铅笔尖下那六千二百个字的每一笔里。。。
一刻不停地,走来了。
。。。
8月5日,县革委会。
秦墨白把修订版草稿装进帆布包,二八大杠骑了四十分钟,到县里的时候,裤腿上全是土,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洇成了一绺一绺的。
他没直接去胡主任办公室,先去了一趟邮电局旁边的公共水龙头,洗了把脸,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工装上的土拍了三遍,还是灰扑扑的。
“行了,就这样吧。”
他推车进了革委会大院。
胡主任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秦墨白进来,放下搪瓷缸子,抬了抬下巴道:“来了?草案写好了?”
“写好了,修订版。”秦墨白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叠纸。。。六千二百字,铅笔写的,有些地方改得密密麻麻,贴了纸条。
胡主任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动。
“比上次说的厚了一倍。”
“加了群众反馈和方案调整,我跑了一圈12个公社,听老百姓的意见,改的。”
胡主任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一段,有时候用手指点着某行字默念。
翻到第三页。。。“群众核心顾虑:信任缺失。对策:以示范带动,以实效取信。”
他停了一下。
翻到第七页。。。“附录一:短期见效项目清单(秋收前可落地)。”
他又停了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真正的扶贫,在路上,在地里,在老百姓的窑洞里、饭桌上、手心里。”
他合上稿子,沉默了几秒钟。
“小秦。”
“嗯?”
胡主任把稿子往桌上一放,手掌按在上面。
“你跑了多少地方?”
“12个公社,又跑了一遍,四天半。”
“就为了改这个?”
“嗯,上次写完觉得不对。。。全是数据和方案,没有人的声音,老百姓到底想什么、怕什么、盼什么,得听他们说。”
胡主任看着他,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什么东西,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它比自己以为的要沉。
“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的人,跑四天半就为了改一份稿子。”胡主任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朝鲜挖战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