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登先生,这个可以做成复合厂房。底下两层放中试线,上面几层做研发。台场那边有几栋配套楼,就是这么排的。”
伊登想了想,眉头却没有松开。
“可是……卡车怎么办?中试线要进料、要出货,研发楼那边又整天在走人。”
“两边要是挤在一条路上,早上八点那会儿,这路可就别想走了。”
“可以设计成货从后面走,人从前面走的形式,把两条路线分开。”
“那就得修两套路了。”
伊登的笔也动了起来,在本子上飞快地画了两条线,一条粗,一条细。
“主干道按货运的标准修,楼跟楼之间再做一套走人和小车的内部道路。这样一来,地块就得切得比现在小……”
雷在桌子另一头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托马斯,先别急着切地块。”
他用笔在纸上点了点。
“县里的分区条例,工业用地和研发用地可是两个类别。你们真要这么盖,就得在开发区里单独做一份专项规划,把用途混到一起。那样的话,监事会得重新表决。”
温斯洛按着墙上那张纸,头也没抬。
“表决的事,交给我。你们只管画。”
皋月没等他们讨论完,红铅笔已经往南移了。
笔尖落在镇子上。
她沿着镇子的边缘画了一个大圈。主街、主街两边的木板房、学校、那家缺了字母的汽车旅馆,全都圈了进去。
“第二件事,是这个镇子。我想整个重新建。”
这次屋子里的笔停了一大半。
雷抬起头,看了看那个红圈,又看了看她。
“呃……西园寺小姐,您说的重新建,是指……?”
“就是全部拆掉,重新规划。”
皋月的笔尖在圈里点了点。
“今天上午我在主街走了一趟。那些房子真的太旧了,好几户的水管就露在后院里,接口还是拿橡胶皮缠着的。”
“要是把它改成园区的一部分,修缮的钱花下去,到头来还是旧房子、旧管子。那还不如一次重新做好。”
“伊登先生的第三期,住宅、学校、医院、商业街,我想全都挪到这里来。而且不要排在最后,跟一期一起开始。”
伊登愣了一下。
“一期就开始做生活配套?”
“伊登先生在纽约的时候,不是自己说过吗?要让工程师愿意搬过来,就得让他们的太太愿意来,孩子有学校上。”
伊登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皋月放下笔,手指按着那个红圈。
“日本有个地方,叫筑波。政府在那边建了几十栋研究所,把东京的研究员一批一批地搬过去。楼都盖得很漂亮,可是一到下班,周围什么都没有。”
“想吃顿饭都没地方去,家里人找不到工作,孩子的学校也不怎么样。结果那些研究员啊,一有机会就往东京跑。”
“所以说,工程师肯不肯在一个地方待下去,要看他下了班去哪、孩子在哪上学、他太太周末能去哪儿逛。”
“这些东西,可等不到第三期。”
伊登低头看了看自己图上那片标着“第三期”的区域,拿笔在上面轻轻打了个叉。
温斯洛把按在墙上的那张纸放了下来。
“西园寺小姐,恕我多嘴一句。”
老人的声音不高。
“您画的那个圈里,住着好几千人。有的人家从基地刚建起来就住在那儿,三代人都没搬过。房子是旧了点,可那终归是他们自己的房子。”
皋月点了点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所以要先盖新的,再拆旧的。”
“新房子就盖在旁边,圈里的人家优先搬进去,房子换房子。学校、医院、商店也一样,新的开了门,旧的再关。”
“温斯洛先生,不会有人被赶到街上去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温斯洛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门边的布伦南。
“杰克,你怎么看?这事在程序上走得通吗?”
布伦南看着图纸想了一会儿。
“走得通。可以用社区再开发法。”
“县里和镇里联合成立一个再开发机构,先把这片区域认定为衰败地区。以镇上现在这个样子嘛……”
他顿了一下,干咳了一声。
“认定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认定下来以后,区里新增的那部分财产税,就可以单独划出来,拿去修路、换水管、盖学校。以后收上来的税,先还这笔钱。”
莱恩一边听,一边已经在本子上写开了。
“我补充一点,征收和安置那块,得按州里的搬迁援助法来。每一户的评估、补偿、搬家费用,都得有书面程序,一步都省不了。”
他抬眼看了看那个红圈。
“不过,如果西园寺先出钱把新房子盖起来,再跟再开发机构签协议,拿房子置换代替现金补偿,只要住户点头,可比强制征收顺利多了。”
伊登把公文包拎上桌,从里面抽出一本边角卷起的名册,放到描图纸旁边。
“住户那边,我可以去谈。”
“镇上每一块地、每一栋房子的业主,我这半年都跑过了。谁家几口人,谁家的房子还在抵押,谁家孩子在外地念书,全记在这里头。”
皋月看了一眼那本名册。封皮上有一圈咖啡渍,页边写满了铅笔字,跟他那张图纸上是一样的字迹。
“那这件事,就拜托伊登先生了。”
“交给我吧。”
伊登把名册往自己那边收了收,压在手掌底下。
“镇上的人我都熟,跟他们讲清楚是先有新房子再搬家,大多数人不会有意见。剩下那几户脾气倔的,我一家一家去敲门就是了。”
皋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