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主东宫之后,李亨数次更名。开元二十八年(740年),更名李绍;天宝三载(744年),最终定名为李亨,此名伴随其日后储位生涯与帝王一生。
自开元二十六年入主东宫的那一刻起,李亨便彻底告别了十王宅岁月的安稳蛰伏,终生深陷无尽的政治漩涡与权力围困之中,终身不得舒展。
环绕在太子李亨身边的政治威胁,首当其冲的便是权臣李林甫。开元末年至天宝初年,李林甫独掌相权、专断朝政、党羽遍布朝野,为人嫉贤妒能、阴险狡诈,奉行“杜绝言路、排抑异己”的为政之道。他因当初力荐寿王未果,深恐太子即位之后清算旧怨、报复自身,故而将李亨视为毕生政敌,处处打压、步步构陷,成为悬在东宫头顶最大的政治阴霾。而天宝年间继任相位的杨国忠,凭借外戚身份专权跋扈,延续了与太子的对立态势,前后两任权相,构成了围困李亨十余年的核心政治势力。
更令人心寒的是,面对李林甫一轮又一轮的精准打击、连环构陷,唐玄宗始终冷眼旁观、默不作声,从未出面制衡权臣、庇护太子。玄宗深谙帝王制衡之术,他既立李亨为储,又绝不允许东宫势力坐大、羽翼丰满,生怕太子权势过盛,重演玄武门之变、贞观夺嫡的宗室之乱。因此,他刻意纵容李林甫打压东宫,借权臣之手制衡储君、分割皇权,维持朝堂势力平衡。帝王的猜忌与制衡,成为李亨储位生涯最大的枷锁。
纵观开元、天宝之交的七八年,虽是李亨一生政治生涯中最为安定的短暂时光,却也是他终日压抑、步步谨慎的隐忍岁月。彼时李林甫的打压虽从未停歇,却尚且留有余地,未曾触及废储底线,未能撼动其太子根本地位。朝野上下,历经太子李瑛废杀、储位更迭的动荡之后,立储争议暂时平息,朝堂趋于表面平静。
玄宗对这位在十王宅封闭式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皇子知之甚深:李亨无外戚强援、无朝堂私党、无藩镇根基,性情恭谨内敛、行事低调守拙,无僭越之心、无夺权之举,政治资本单薄,不足以威胁皇权。故而玄宗对其颇为放心,不愿再度上演一日废杀三子的惨剧,无意轻易剥夺其储君之位。这份帝王的“放心”,并非偏爱与信任,而是源于对太子弱势的掌控,是李亨用极致的隐忍换来的短暂安稳。
天宝五载(746年),平静彻底破碎,这一年成为李亨储位生涯中至为凶险、多灾多难的至暗之年,两场连环大案接踵而至,几乎将其彻底拖入深渊。
天宝五载正月,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身兼河西节度,手握西北重兵,是大唐举足轻重的边镇重臣。他自边关回京,入朝觐见玄宗,敬献与吐蕃作战的战利品,汇报边防军务。皇甫惟明素来刚正不阿、痛恨李林甫专权乱政,且素来亲近东宫、与李亨私交深厚。入京之后,他直面玄宗,直言朝政弊端,公然弹劾李林甫专权跋扈、阻塞贤路、祸乱朝纲,恳请玄宗将其罢相撤职;同时极力盛赞太子妃兄韦坚才干出众、忠直贤良,可堪重用。
手握兵权的边镇大将公然介入朝堂党争、抨击当朝首相、亲近东宫储君,瞬间打破了朝堂微妙的平衡。原本隐晦的权臣与储君之争,彻底摆上台面、公开化、白热化。李林甫得知皇甫惟明的奏言后,震怒之余,立刻启动反击预案,加快构陷节奏。他迅速拉拢御史中丞杨慎矜,将其纳入己方阵营,作为对付东宫集团的核心干将,罗织罪名、布下天罗地网。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长安市井繁华、万民夜游,宫中解除宵禁。久居深宫的李亨难得出宫巡游,在市井街巷之中与韦坚悄然相见,短暂会晤叙谈。韦坚身为太子妃兄长,既是皇亲国戚,又是朝堂重臣,身负敏感身份。与太子相见之后,他又连夜赶赴崇仁坊景龙道观,与回京的边帅皇甫惟明私相夜游、密谈良久。
皇亲与边帅私会夜谈,在皇权高度集中、猜忌盛行的天宝年间,本就是大忌,更是极易被构陷的致命把柄。李林甫抓住这一绝佳契机,即刻命心腹杨慎矜草拟弹劾奏章,以“韦坚身为外戚,不宜与手握重兵的边镇将帅私相狎昵、私结往来”为由,正式弹劾二人结党营私。随后李林甫亲自面奏玄宗,刻意放大事态,罗织韦坚、皇甫惟明私结东宫、共谋拥立太子、意图谋逆的重罪。
玄宗本就对东宫结党极为敏感,听闻奏报后勃然大怒,当即下诏彻查此案、严加审讯。得旨之后,李林甫借机大肆罗织罪状、株连无辜,一心想要将太子李亨牵扯其中,借此废储。所幸玄宗心思通透、拿捏有度,他明知二人私会逾制、心怀私谋,却刻意守住底线,不愿事态扩大、废黜太子。最终朝廷仅定罪韦坚“干进不已、私交边将、逾越本分”,严惩韦坚、皇甫惟明二人,刻意避开太子,不予追责。
事后,朝廷收回皇甫惟明兵权,将西北军政大权移交与太子交好的朔方、河东节度使王忠嗣。此番处置,让李亨有惊无险、躲过一劫,李林甫废储的阴谋再度落空,却也让李亨彻底看清了朝堂凶险、权臣狠戾与帝王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