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场上热烈,高夫子斜眼瞧得心里泛酸。
一国之君与那些目不识丁的平头百姓凑在一起,成何体统!
两炷香时限到,高夫子信心满满要扳回一城。但他本人不参与评选,又难免有些担心。
好在诗作不署名,作不得假。
评审诗作又花去两炷香的功夫,永安帝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会审团按得票数从一至二十排出了名次。
诗文铺在广场桌案上,由两队当场说出卷尾所留独属印记,认领各自诗文。
内侍上前,一一比对。
这一比对下来,全场炸了。
一至十名,金榜队。
春风队包揽了第十之后的所有名次。
高夫子狂怒不止,“不可能!不可能!现场舞弊!这绝对是现场舞弊!”
邢大人眉目肃冷,“谨言慎行!众目睽睽下,诗作上连名字都没写,何来的现场舞弊!”
百姓们本就因为永安帝亲民而心生好感,结果还被拎不清的高夫子状告,那可不干了。
群起攻之。
“就是,张口就是现场舞弊!”
“这么多人看着呢,难道我们都眼瞎?”
“技不如人,滚回家去吧!”
高夫子涨红了脸,“到底是以什么标准评判的?”
能讲理就行,邢大人倒也不以权压人,“评判一首诗作,一看文采,二看立意。一首诗,言之无物,就算辞藻再华丽,也不过是空洞写景之作。最重要是,牵头评审的这位,本官想隆重介绍一下……”
李鹤鸣!
翰林院的一位儒官,年约六十上下,是永安帝托了不少关系才辗转请来坐镇的大儒。
他早年是大燕士林代表,与万疏衡的恩师傅岘年少并举,世称燕朝双璧,为当年文坛两大高峰。
傅岘天赋卓绝、落笔诡巧,世人称士林鬼才;而李鹤鸣持笔端正、掌领文风,世尊文坛文宗。
如今,李鹤鸣所牵头评审的诗作,又怎可能有失公允?
百姓不识得,但凡上了点年纪,识字念过书的士林,又有谁敢说李鹤鸣没有资格做评审?
高夫子满目惊异,着实没看出那个瘦精精的老头子,竟是大名鼎鼎的李鹤鸣!
连春风队都全体激动了。
“那可是李鹤鸣!”
“他竟还活着!”
“曾经大燕王朝的权贵们哪个不想拜入他门下?”
李鹤鸣已经很久没在人前露面了,今日要不是当朝陛下被人告了,他着实不想现身。
关键还是那样可笑的罪名!
他上前,随手拿起一张诗作,声音嘶哑,却出口就是威望,“朝升金轮照八荒,夜悬玉魄映沧浪。一驰一敛循环转,岁岁流光自渺茫……这样的诗,景是写了,可立意在哪里?诗句漂亮,却无半分关怀生民的思虑,终落了下乘。”
他又顺手拿起一作,“赤日凌空照万疆,清辉随夜润四方。非争天地高低位,共护人间稻与桑……好一个共护人间稻与桑!年泽恒是谁?出列!”
金榜队中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清目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抽条的白杨。
霞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学子年泽恒,来自国子监,师承陆先生。见过陛下,见过各位大人,见过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