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堵不高不矮的墙,听外面的声响一步步逼近。
起初尚远,只隐约飘来几声唢呐,混着细碎锣鸣。
不过片刻,那喧闹便如潮水一般卷了过来,锣鼓咚咚锵锵越敲越急,高亢的唢呐声声刺破街巷。
鞭炮噼啪炸响,夹杂着路人的哄笑、孩童的叫嚷,各种嘈杂人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先是层层叠叠撞在院墙上,再漫进院内。
透过墙头,能瞧见点点流动的艳红色。
大红喜幡高举,马蹄踏过石板,花轿轿铃叮铃摇晃。
喜乐一声高过一声,喜气洋洋的喧嚣。
可就是这么一幅喜气热闹的画面,通过袁霸天的五感,进入他的内心深处,却摇身一变,变作了一副阴风瑟瑟、仿佛是有什么恐怖之物正在靠近的画面。
袁霸天下意识地紧握直阔刀刀杆,双足扣地,身形重心放低,架势稳健,俨然已经做好了大战一番的准备,浑身气势都调动到了极致。
院外一股微风吹来,袁霸天眯着眼,那披散长发随意飞舞。
待他回过神来,眼前依旧是那艳红色。
耳际震得嗡嗡作响,分明是迎亲的队伍,已然行至院门前。
“喝--!”袁霸天运气流转。
被动挨打本就不是他的风格,而对方更是一个不知根底的高手,与其等到对方出手,不如主动出击,占据优势。
念及至此,袁霸天豁然飞脱起身,脚下腾出一片白灰,整个人竟然直接高高跃起,朝着那院墙后跳去,直阔刀横于身侧。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艳红,袁霸天落地垂眸,全然不看前头,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既然都已经来了,那便……便……”
袁霸天说着说着,只是微微用余光扫去,竟发现周遭是那艳红色的一堵墙。
心里纳闷,所以紧跟着抬头看去,当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时,嘴里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只见这停在外头街道上的迎亲队伍,那一片长红排到了街尾去。
这冷不丁的晃一眼,便发现迎亲队伍里头,至少是几十号身强力壮的汉子,每个汉子手里都紧握着一根实木漆红的粗棍,瞧见袁霸天这一身架势,便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袁霸天不由得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悄悄将刚刚才打磨的银光发亮的直阔刀,给藏在了身后。
开什么玩笑?
这里又不是小说话本,他锤三五个人便罢了,真要是几十号壮汉拿着钝器一拥而上,那就算是他袁霸天也要重伤啊。
袁霸天仔细暗暗估算了一下。
这迎亲队伍来头好大,就算是他手底下也拿不出这么多人,况且看上去还都是练家子,随便拎一个出来一看,怕都是动过真刀枪的,远非那些个可以随意欺凌的银枪蜡头可比的。
这一下,袁霸天更是不敢将直阔刀拿出来了,脸上也顿时换上了一副仁厚的微笑。
这迎亲队伍大头红幡后面,有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人利落地翻身而下,站在地上显得高大挺拔,面色红润,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朱大常三心情激动,不做克制下,三两步便来到了袁霸天的面前。
看得袁霸天眼皮子抽了抽。
朱大常开心道:“兄弟,我来接我家娘子了,快快带我进去,我亲自背她出来。”
注意到‘娘子’‘亲自背’的字眼,袁霸天心头被阴霾笼罩,没想到朱大常对白小玉这般重视。
袁霸天立在原地,不语。
朱大常见到这一幕,脸上笑容消退了些,但还是温和地问道。
“可是我家娘子还在梳妆打扮?”
“若是如此,那便不急,兄弟且告诉她,让她慢慢来,就算是等到天黑我也要接她过门不可。”
只是听到朱大常这般坚决,袁霸天的脸就更黑了。
他本是想着将白小玉过两次手,等到给了张员外,回头朱大常问起来,张员外自然是不敢不给的,到时候大家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
但是却不想白小玉此去无踪,从得到消息到现在为止,连她的人影子都没找到一个,朱大常要他交人,他从哪里去交人?
见袁霸天还不开口,朱大常忽然知道了,他嘴角向两边咧,笑得看起来还有些憨厚。
这副模样让周围围观的百姓看了,不由地窃窃私语:“朱大常穿上新衣也是一副乞丐样,跟我家隔壁落魄的王三似得。”
然后听见朱大常说道:“师傅教导我,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兄弟是担心这般过继契约损失惨重?”
“不急,我带了百两白银、百两黄金,当做聘礼赠与小玉,她便可以为自己赎身,从此以后不再被人当做货物买卖。”
别人不拿小玉当人,他朱大常却就是要告诉白小玉,他喜欢的是她这个人。
话音落下,两位一身红衣的壮汉捧着木盘走出来,将木盘上的红布一揭,登时令周边围观百姓倒吸一凉气,这白白黄黄之物,便是抄了他们家也拿不出来啊。
加上这从街头到街尾的送亲队伍、几十位壮汉,于是百姓们看向朱大常的目光更不一样了,带着不言而喻的敬畏。
这话落在袁霸天的耳中,却反倒显得异常刺耳。
只因朱大常特意提及的‘师傅’,袁霸天只当是朱大常暗戳戳以背后势力的威胁。
心头火焰翻滚,怒不可遏。
袁霸天立马上前一步,沉着声音道:“今日虽是你大喜之日,但我有一件事情一直都不明白,还希望你不吝赐教。”
朱大常见袁霸天终于说了话,还以为他是瞧见了白银黄金终于松口了,于是惊喜地接过话口:“什么事情?统统说来,我定知无不言。”
袁霸天一撩袍子,霸气横生:“我想知道……究竟是你的武功更高,还是我的长刀更利!”
朱大常霎时间收敛了笑,皱眉看向袁霸天:“人,你今日交还是不交!”
袁霸天拿出身后直阔刀,刀口上出现一抹血痕,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人?白小玉早已经被我杀的片甲不留,便是为了这大喜之日,这乃是为兄送你的大婚贺礼,兄弟可否满意啊?”
朱大常脑中一片空白:“你说谎!”
袁霸天将刀口递到朱大常面前:“我便是用这把刀斩去了白小玉的脑袋!你若是不信,便进去找她,看看究竟能不能找到!”
朱大常冲进怡香院,片刻后失魂落魄地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