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拍照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回头带平安也来看看,他肯定喜欢这些灯笼。”
沐婉放下相机,扭头看他:“你不是说让他暑假跟小姨去欧洲吗?欧洲回来还看得上秦淮河?”
“那不一样。”李承霄笑了,“自己家的东西,早晚得认识认识。”
船在河心转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两岸的灯笼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像是谁把一捧碎金子撒在了水面上。沐婉把头靠在李承霄的肩膀上,河风带着几缕凉意吹过来,她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承霄。”
“嗯?”
“你这几年,后悔过吗?”
李承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上摇曳的灯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悔谈不上。有些事,选了一条路就别想另一条路。想了也没用。”
“可你明明可以——”沐婉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想说的是: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位置,更轻松的日子,不用在清阳这种地方跟人较劲。但她说了一半就不想说了,因为这些话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
李承霄知道她想说什么,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放心,我心里有数。”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沿着贡院街往回走,路过一排卖小吃的铺子,沐婉被一家梅花糕的香味勾住了,非要买一个尝尝。李承霄排队买了一个递给她,看着她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吹气,站在路边的灯笼底下笑得弯了腰。
“你还笑!”沐婉含着梅花糕含含糊糊地抗议。
李承霄收了笑,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角沾的豆沙。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沐婉却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把剩下的梅花糕吃完了。
回到酒店已经是夜里九点多。沐婉先去洗澡了,李承霄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秦淮河对岸渐渐暗下去的灯火。游客散尽后的秦淮河有一种安静的倦意,像是一台唱了一天的大戏终于散了场,只剩几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想起刚才沐婉在船上问他的那句话——你后悔过吗。
他没有说谎。确实谈不上后悔。但有些东西,嘴上不说,心里是知道的。在清阳这种穷县补课,上面有人不满意他的招商,下面有几千工人等着吃饭,这些事情堆在一起,说一点不烦那是假的。
但烦归烦,该干的事一件也不能少。他说了不让彭哥他们赔钱,就真的不能让。他说了要把清阳的事办出个样子来,就真的得办。这不是跟谁赌气,这是他李承霄做人的方式。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沐婉裹着浴袍走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看见他还站在窗前,随口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李承霄转过身来,看着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擦头发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想明天早上去吃那家小笼包。”
“就知道吃。”沐婉白了他一眼,坐到床边继续擦头发。
李承霄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毛巾,站在她身后帮她擦。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力道和节奏都恰到好处。沐婉闭上眼睛,享受着他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南京挺好的。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吧。”
李承霄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窗外,秦淮河的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房间里安静极了,远处的钟山沉在夜色里,沉默而厚重,像一位盘腿打坐的老僧,已经看了这座城市几千年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