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弹手,预备——投!”
第一排士兵猛地抡臂,将手中的铁疙瘩奋力向前投出!
动作标准,力道十足。
那黑色的小点划过抛物线,落向远处的空地。
王德安和张猛的眼睛瞪大了,死死盯着那些落地的黑点。
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远处炸开!
那不是简单的爆炸声,而是沉闷的、能撞击胸膛的雷鸣!
接连成片,仿佛夏日暴雨前最狂暴的滚雷被压缩在了一起!
远处空地上,巨大的火光和浓烟一团接一团腾起!
泥土、碎石、草屑被狂暴的气浪掀上高空,形成一股股浑浊的烟柱!
爆炸的冲击波甚至隔着百步距离,依然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颤,观礼台的棚子簌簌作响!
“唏律律——!”
王德安和张猛带来的那些久经战阵的战马,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顿时惊得人立而起,发出恐惧的嘶鸣,马夫和亲兵死命拉扯,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爆炸声持续了近十息才渐渐停歇。
远处那片空地,已经面目全非,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焦黑弹坑,硝烟混合着泥土的焦糊味,被风卷过来,呛人口鼻。
王德安的脸,在硝烟弥漫的背景里,白得吓人。
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他死死盯着那片如同被天神用巨锤反复捶打过的土地,又缓缓转向身边,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歉意”,上前一步,拱手道:“惊扰大人了,罪过罪过。这些不过都是些防身用的新奇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平日里也就是让儿郎们听个响,壮壮胆气。全赖大人您坐镇青州,威仪四方,我南溪这偏僻角落才能得享安宁,下官也才有这点闲心思,琢磨些无聊的小东西,给乡勇们增添几分守土的信心。”
他语气谦卑,笑容温和,甚至带着点书生气的腼腆。
王德安看着他这张年轻俊雅、堪称“人畜无害”的脸,再看看远处硝烟未散、如同修罗场的演习空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周将军奏折里那句轻描淡写的“战功卓著”是多么含蓄,多么……给他王德安留面子!
什么乡勇?什么防身玩意儿?
这分明是一支装备着妖异连弩、能挥掌降下天雷的虎狼之师!
是足以将他那引以为傲的二百亲兵,连同青州府的守备军,像碾死蚂蚁一样轻易碾碎的恐怖力量!
这陆怀瑾,哪里是什么被贬黜、等着看笑话的落魄赘婿?
这分明是一条盘踞穷山恶水、爪牙已利的蛰龙!
河滩上的风吹散了部分硝烟,但那股刺鼻的味道,却牢牢粘在了每个人的鼻腔里。
陆怀瑾微微躬身,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等待着刺史大人的“嘉许”。
王德安看着他,良久,良久。
那张国字脸上,惊骇、震怒、忌惮、算计……种种情绪如同风暴般掠过,最终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陆怀瑾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转而端起了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瓷底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怀瑾啊,”王德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今日观操,本官……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陆怀瑾的肩膀,投向远方。
“晚间,本官在驿站设宴,你……务必要来。”
他没有说“为南溪军贺”,也没有说任何场面话。
只是那双盯着陆怀瑾的眼睛里,再没有初见时的审视和居高临下,而是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忌惮与重新评估的凝重。
陆怀瑾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恭敬的笑容。
“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