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河东李继勋来了信。信上说,煤挖得比去年多,河东的煤堆得像山。他问萧烬,西陵的粮什么时候能运过去。萧烬回信说,麦子收了,先运烬京,再运河东。李继勋回信说,他等着。他还说,崔秉文的第一本书在河东传开了。河东的读书人看了,有的骂,有的赞。骂的说是妖书,赞的说是真话。可不管骂的赞的,都看了。看了,就知道鼎是什么了。李继勋还说,河东的煤窑今年招了三千人。三千人里有一半是烬京跑过去的。他们到了河东,有活干,有饭吃,有屋子住。李继勋说,他学西陵的规矩,给煤工分地,种粮种菜。煤工有了地,就不跑了。
七月初,谢明烛又病倒了。这次比上次重。她躺在纸坊里间,烧了两天。半耳人采了草药,萧烬煎了给她喝。她喝了药,烧退了,可还是没力气。她躺在矮榻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云在飘。她说:“烬。外面在做什么。”萧烬说:“在挖渠。常平在画新书院的图。半耳人在修闸板。赵大在翻地。虞衡的船来了,运了一船铁。”谢明烛说:“麦子收了吗。”萧烬说:“收了。比去年多三成。”谢明烛说:“那就好。”萧烬说:“你写的那本书,常平印出来了。印了一百本。给西陵的孩子看,给烬京的孩子看,给天下的孩子看。”谢明烛说:“好。”萧烬说:“书名叫《新烬书》。你写的。”谢明烛说:“我写的。”萧烬说:“你写得好。”谢明烛说:“你看了?”萧烬说:“看了。每一页都看了。”谢明烛说:“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萧烬说:“写的是:麦子熟了。地不荒。人不跪。”谢明烛说:“对。人不跪。”她闭上眼。萧烬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没有变冷。他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
谢明烛在床上躺了十天。十天里,萧烬每天给她端饭、端药、端姜汤。他给她削水果,给她掖被角,给她读书。他读的是《新烬书》,一页一页地读。谢明烛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第十一天,她坐起来了。她靠在墙上,看着萧烬。她说:“烬。我想去田里看看。”萧烬说:“好。我背你。”谢明烛说:“不用背。你扶我。”萧烬扶她起来。谢明烛穿上棉袍,围上围巾。萧烬扶着她走出纸坊。外面的风是暖的,太阳很亮。他们走到东门口。田里的麦茬还在,一排一排的,像刚剃了头。田埂上长出了新草,绿油油的。谢明烛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草。她说:“地活了。”萧烬说:“活了。”谢明烛说:“明年还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后年也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一直种。”萧烬说:“一直种。”谢明烛站起来。她站得很稳。她看着田,看了很久。她说:“烬。我想写第三本书。”萧烬说:“写什么。”谢明烛说:“写怎么活下去。没有皇帝,没有鼎,没有烬矿。人怎么活下去。”萧烬说:“你写。”谢明烛说:“你帮我。”萧烬说:“帮你什么。”谢明烛说:“帮我种地。帮我挖渠。帮我看麦子。我写字的时候,你替我看着外面。”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你答应得快。”萧烬说:“你教我的。”谢明烛说:“我什么时候教的。”萧烬说:“你教我,答应的事要快。别拖。拖了,就做不成了。”谢明烛说:“你记住了。”萧烬说:“记住了。”谢明烛伸出手。萧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她的手在用力。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说:“烬。麦子熟了。”萧烬说:“熟了。”谢明烛说:“地不荒。”萧烬说:“地不荒。”谢明烛说:“人不跪。”萧烬说:“人不跪。”谢明烛说:“那就好。”她松开手,慢慢往纸坊走。萧烬跟在她后面。风吹过来,麦茬在风里轻轻晃。田埂上的新草在风里摇。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