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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3 / 3)

"你想知道规律?"他背对着沈青崖说。"规律很简单——每一个王朝,都死于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土地。"

隰衡转过身来。

"每一个王朝建立之初,土地是平均分配的。百姓有田种,国家有税收。过了几十年、一百年,土地开始集中——有权有势的人买走更多的田,没权没势的人失去土地。到了某个临界点,大多数百姓没有土地了,他们要么成为佃农,要么成为流民。这时候只要再来一场天灾或者一场战争——"

他没有说下去。沈青崖接上了:"王朝就完了。"

"对。"

"那——"沈青崖的声音变得急切了,"如果从制度上解决呢?如果有人在一开始就设计一套不让土地集中的制度——"

"试过。"隰衡说。"王莽试过。结果是他死了,新朝只活了十五年。"

沈青崖的嘴闭上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夜风把天井里晾着的草药吹得轻轻摇晃,苦涩的药香弥漫在后屋里,和桌上的茶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

"先生,"沈青崖最后说,"你觉得这天下能变吗?"

隰衡看着他。灯火在年轻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把他衬得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变过很多次。"隰衡说。"但每一次都不够。"

"不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每一次变,都是在旧房子上修修补补。补了东墙塌了西墙,补了西墙塌了屋顶。从来没有人把旧房子拆了,重新盖一座。"

沈青崖的眼睛又亮了。那种亮让隰衡心里一紧——他想起了凌骁,想起了赵孤城,想起了所有那些眼里有火的人。

"那就盖一座新的。"沈青崖说。

隰衡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把那卷竹简收了起来。

"今天的课到这里。"他说。"你回去把《盐铁论》的''禁耕''篇再读一遍。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如果你是桑弘羊,你怎么反驳那些贤良文学。"

沈青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

"嗯?"

"你不像一个药商。"

"我知道。"

"但我也不问。"沈青崖笑了一下。"有些答案,比问题更危险。"

他走了。

隰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沈青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从路的这一头延伸到路的另一头。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沈青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响一响地传出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隰衡想起了一件事。左丘朗当年收他做弟子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些答案,比问题更危险。"

那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他关上门,回到后屋。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把凉茶喝了,然后把沈青崖那个小本子的事情想了又想。

沈青崖在记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在记。

隰衡不知道这件事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把他两千多年来积累的东西,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传给另一个人。

也是他第一次感到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轻、更温暖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手里放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