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看着陈宝根,心里五味杂陈。
老沈又进去了,陈宝根已经站不起来了,他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春花其实也是个爱说爱笑的女人,说话也不像现在这般大嗓门,只是日子一点点磨下来,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孩子的事,两个人慢慢变成了只会吵架。
他看不上春花,嫌她黑,嫌她脾气不好,嫌她话多。
可现在他再想想,那些东西重要吗?只要她现在还能站起来骂他一句,他都觉得好。
她在,孩子就有娘,这个家才是完整的家!
…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忙乱的声音。
“心率下来了。”
“继续抢救。”
陈宝根一下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咋了?春花她…”
月娥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站在门口,想进去,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里面正在抢救,她现在不是医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多一会儿,里面又是一阵骚动。
“再试一次。”
陈宝根死死盯着那扇门,他听不懂里面的医生在说什么,可他知道,他们正在拼命抢救春花。
“月娥,是不是春花她…”
月娥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因为她听见了里面越来越急促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急诊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一个医生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院长…”
老沈没说话,他又俯下身确认了一遍,手指放在春花颈侧。
很久。
没有反应,他闭了闭眼:“停吧!”
这两个字说出口以后,旁边的护士慢慢放下了手,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轻微声音。
老沈站在床边看着春花,她脸上的肌肉终于松了下来,这一次,再也不会绷紧了!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老沈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很慢,整个人仿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沈叔…”陈宝根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月娥也盯着自己的父亲。
老沈没有马上说话,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向陈宝根,声音嘶哑:“我们…尽力了,节哀!”
走廊里瞬间安静。
陈宝根愣住了:“沈叔…啥…啥意思?”
老沈没有回答,陈宝根突然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抓住老沈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月娥看到,他的指甲都掐进了老沈的肉里:“沈叔,你不是说还在抢救吗?刚才不还在抢救吗?你在骗我是不是…”
他一把松开了老沈的胳膊,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你们都在骗我,春花来的时候还跟我说话的…”
他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进去看看吧。”老沈无力地说道。
陈宝根跌跌撞撞地进了急诊室…
他看到春花腿上的那道伤疤,那道镰刀割伤的口子早就结了痂。
很小。
小的他以前都没有放在眼里。
他颤抖着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又赶紧缩了回来。
“你不是说没事儿吗?”
“你不是说哪儿有那么巧吗?”
陈宝根没有哭,只是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可咋就偏偏让你碰上了…”
……
月娥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她后悔没有监督春花去打针,她以为自己说清楚了,就够了。
可她不知道,说清楚不代表别人会重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想起村里的卫生点,想起被改成村部办公室的那间房子。
如果那天,她手里有消毒的药水,或者更好一些,她手里有破伤风抗毒素呢?
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她不知道,因为没有如果。
她只知道,春花来找她时,还是个大活人,如今,她却躺在里面,再也不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