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零点前震动了一下。
建国从窗前转过身来。屏幕上的短信通知——王威。“新年好。“一个字,标点都没有。他按了一下回复,打了几个字——“新年好,明天回村。“然后发送。他又翻到海龙的号码,打了一条——“明年去找你喝酒。“发送。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从客厅的窗户前走了几步。女儿睡了。林慧在厨房。窗外没有烟花——省城今年禁燃了,安静得和平常任何一个冬天的夜晚没有区别。但他在那个安静里听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声音,是时隔十年的两幅画面叠在了一起。十年前的今晚,他站在粮食局宿舍的窗前——院里那棵槐树的枝条在路灯下投着影子,他的口袋里装着刚发的工资条,这一次是实发的。十年后,他站在自己买的房子的窗前,口袋里装着手机,工资条上的数字没有变多——但他变了。
他穿上外套。林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去哪“,他说“回村“。她说“明天吧,这么晚了“。他说“现在。“林慧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把灶台上的抹布叠了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建国已经套上了另一只袖子。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林慧没有再拦他。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换鞋——他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就打了个结。他拉开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早回来“。然后他下楼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下去——他走得快,灯亮在他前面,灭在他后面。林慧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从四楼下到三楼、三楼到二楼、二楼到一楼,然后单元门打开又合上——咔嗒一声。她站了一下,然后回厨房继续洗碗去了。
海龙在零点前没有看手机。他在店里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了——一辆老捷达的节温器。他让学徒先走了。走之前姓周的在门口站了一下——就是那个递工具角度永远正确的年轻——说“黎师傅,明年见“。海龙说“明年见“。然后店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把扳手在棉纱上擦了一下,放回工具箱里。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整理好——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螺帽在最上面。花生壳还在。
他看了它们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放在墙角,关了店里的灯。卷帘门拉到底。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不是走错了方向,是跨出那两步以后他突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站在那个路口没有动。工具箱在他手边,路面上的路灯照着他的影子,从他的脚底下延伸到前面的马路上。他往出租屋的方向看了看——那边黑着灯。他往另一个方向看了看——那是出城的方向。回村?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未读消息——没有人叫他回去,没有人问他回不回去。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停在路口。他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转了身,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那辆捷达。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打火、挂挡、掉头。工具箱放在副驾驶座上,和他来时一样。车里的仪表盘的灯亮着,油量还有大半箱——够开到村里再开回来还有余。他挂了挡,车子上了路。省城的街道在零点前后比白天安静了很多,路灯一路亮着,他在几个路口遇到了红灯都停了——等灯的时候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的旧伤在夜里有一点酸胀。绿灯亮了,他松了刹车。回村。
王威的客厅在零点前安静下来了。儿子睡了。妻子也进屋了。王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一袋没吃完的瓜子。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他在推开院门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说——妻子听到了动静但没有问,他推开门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然后又合上了。
老槐树在村口站着——冬天的枝条在夜空下是深色的,没有叶子,从树干出发一根一根地向外伸展,在月光下每一根的走向都清清楚楚。石头还在,他走到石头前面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坐下来——他站了很短的时间,然后他听到学校的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声响——不是风声,是发动机的声音。从村路的方向,两道光由远及近,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两道光穿过冬夜的田野往村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