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徒弟立刻围了过去,方才还在一口一个“师傅你看我这个”“师傅你再量一遍”的人,很快就各自被分了活。
一个量料,两个锯木,一个刨边,还有一个专门开榫。
郑师傅自己反而不怎么动手了,只站在中间,这个看一眼,那个量一下,哪处错了,直接拎回来重做。
没过多久,原本堆得横七竖八的木料旁边,竟慢慢分出了几摞。
长的归长的,短的归短的。门框一边,窗架一边。
陈七在旁边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奇怪,“谢公子,还是这些人,木头也没多怎么一下瞧着利索了?”
谢昭看着郑师傅拿尺去验第三根檩子,“以前一个人什么都做,会挑料的人也在锯木头,会定尺寸的人也在刨边,最值钱的手艺,花在最不值钱的地方。”
她抬了抬下巴,“现在会多少,就先做多少。最贵的人,留着干别人替不了的活。”
陆停听见这句,感慨道:“谢兄,以后跟你做事的人,恐怕不好偷懒。”
谢昭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我给钱了,不把人用在该用的地方,不是白花?”
陆停:“……”
这很谢兄。
……
天色暗下来之前,木作场连棚顶都还没搭,第一批试做的门框却已经摆出来四个。
郑师傅一个都没亲手做,只拿着尺,从头验到尾。
第一只,歪了半指,“拿回去。”第二只,榫口松,“重开。”
第三只,他量了两遍,点头,第四只也没问题。
做出第三只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木匠,平日一直跟在郑师傅身后递工具,这会儿却站在自己做出来的门框旁边,半天没动。
“师傅。”
郑师傅头也没抬,“干什么?”
“这个……真能装到铺子上?”
郑师傅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做的,你问我?”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以前别人提起他,只会说郑师傅那个小徒弟。
今日却不一样,那扇将来真要装在铺面上的门框,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谢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陆停却忽然翻了翻今日的工价册。“谢兄,郑师傅的工钱怎么算?”
赵家管事瞬间警觉。谢昭想了想,“涨。”
赵家管事声音都拔高了,“还涨?!”
这几日他听见“涨”这个字就心口疼。
谢昭看他,“以前六十五文,买的是他一双手。现在他带着这么多人做,你还想按原来的价?”
赵家管事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陆停倒已经顺着算了下去,“底钱不动。合格件数超过每日定数,再另外给钱。”
郑师傅猛地抬头,“做得越多,我拿得越多?”
谢昭补了一句:“做坏的不算。”
郑师傅二话没说,把尺往腰间一别,转头就吼:都愣着做什么!那边还有八根料!”
几个徒弟:“……”
方才还觉得师傅今天脾气好了不少,看来只是错觉。
陈七站在旁边,看得神情越来越复杂。谢珩确实没压工价,甚至还给郑师傅往上加。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从今日开始,这钱恐怕没以前那么好挣了。
谢昭已经转身往外走,身后锯木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比白日里乱哄哄的动静整齐得多。
她听了一会儿,心情很好。人贵,从来不是问题。
真正亏的是,花了最贵的钱,却只让人干最便宜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