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把那半句话咽回去时,楼梯间的灯又闪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有人在高处合上眼睛,整个空间便跟着黑了一瞬。姜妗撑着膝盖没动,胃里那阵翻涌还没退下去,指尖却已经先冷了。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擦过喉咙,哑得发紧,像刚从什么密闭的地方爬出来。
“别说了。”程砚低声道。
不是命令,更像提醒。
周蔓怔了一下,立刻闭嘴。她脸色还是白,唇上却被自己咬出一点血色。姜妗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想起这些天里她每次想起旧事都会先恶心、先发冷、先像要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去。学校不是只删她的记忆,它连她身体里对真相的反应都在管。
灯重新亮起来时,姜妗直起身,胃里那股酸苦还压在喉口。她抬眼看向楼道尽头,那张值日表还钉在宣传栏里,第七码位被黑笔圈得刺眼,像一只提前睁开的眼睛,正等着她多看几秒。
“第七码位不是房号。”她忽然说。
程砚没接,只是看着她。
姜妗把那口恶心硬压下去,声音慢慢稳住:“它们在反复补同一个东西。补词、补资料、补记录、补表格,连通知都能长出新字来。第七码位像个固定的补点,谁靠近,谁就会被缝进去。”
周蔓抱着手臂,肩膀轻轻发抖:“那我们今天晚上听见的,不是第一次。”
“不是。”程砚说,“是它被翻出来之后,才开始更明显。”
姜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今晚他一直很稳,稳得像早就知道教务处侧间里藏着什么,也知道第七码位意味着什么。可他越稳,姜妗越觉得他在往后压什么东西。那不是不说,而是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连自己也被拖进去。
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极轻,像有人只是在走廊里巡一圈。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那脚步走到二楼就停住了,隔着楼梯栏杆,姜妗看见一截晃动的手电光扫过墙面,停在宣传栏前,又很快移开。
没有人下来。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却没有散,反而像贴着脊背往下爬。
“回去。”程砚低声说,“别在这儿停。”
他们从楼梯间出去时,宿舍楼一层的走廊已经熄了大半灯。值夜表贴在门边,夜巡时间被黑笔重写过一次,字迹仍然湿冷。姜妗经过时,余光扫见最下方那一格原本空着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竟又多了一行浅淡的铅印,像是刚从纸底浮出来。
她停了一下。
程砚察觉到,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神色骤然沉了:“别盯。”
“我看见了什么?”
“没必要现在认。”他压低声音,“它会记住你在看它。”
姜妗没再问,跟着他走进走廊。周蔓落在后面,脚步明显轻飘,像稍微慢一点就会被黑暗吞掉一截。她一路都没再开口,直到进了寝室外的拐角,才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白天大家都特别正常。”
姜妗一顿。
“正常?”她回头。
周蔓点头,脸上露出一点茫然又警惕的神情:“太正常了。每个人都在照常说话,照常收作业,照常谈别的事。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像是有人把夜里那一层东西压平了,白天就只剩一层能看的表皮。”
姜妗没说话。
她知道周蔓说得对。学校最擅长的不是制造怪事,而是把怪事塞进白天不该出现的位置里,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自己眼花。夜里发生的事,第二天要么被归档,要么被补词,要么被“保护”掉。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层整齐得过分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