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那圈白光没有消失,反而一直挂在宿舍楼门口,像一枚谁也摘不下来的钉子。
姜妗站在门厅里,看着楼下越来越多的人停住脚步。有人本来是去食堂,有人是从教学楼出来,有人只是路过,可一旦目光落到宿舍楼门口那盏不合时宜的灯上,步子就会不自觉慢下来。那不是单纯的好奇。好奇只会让人多看两眼,而现在更多人是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明明还站在白天里,却突然觉得这栋楼好像变得不太对。
程砚已经去找值班老师了。
周蔓靠在门厅里,脸色仍旧白得吓人。她刚从灯下被拽出来,整个人像还没完全回到现实里,眼神总有一瞬落空,像是楼道里哪一块阴影仍旧攥着她没松手。姜妗没再追问她刚才看见的门牌,只是把她往里侧带了带,免得再被门外那道白光照到。
“还能站稳吗?”姜妗问。
周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发虚:“能站稳,就是……脑子还在晃。”
“别想刚才的事,先记住你现在站在哪儿。”
周蔓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笑一下,可那点力气很快散了,只剩下一个很浅的呼吸。
姜妗知道她现在最缺的不是安慰,是锚点。回廊把人往外拖的时候,最先松掉的往往不是身体,是“我在这里”的那一层确定。她不能让周蔓继续顺着那条往下滑。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哗然。
姜妗抬眼看过去,发现宿舍楼前那盏白灯竟然开始轻轻闪动了两下。那闪动很短,不像电压不稳,反倒像有什么人在灯后面试着按住又松开。紧跟着,三楼尽头那扇窗里的白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楼上楼下两处光在无声对照。
她心里顿时一紧。
不止一层。
不止一盏。
这东西已经不只是停在宿舍楼门口了,它在往更高的地方爬。像一条沿着墙体和楼板往上攀的冷线,明明还没完全铺开,却已经让整栋楼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一个从楼梯上来的女生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盯着三楼那点亮光,皱着眉问旁边同伴:“那边不是宿舍尽头吗?怎么现在白天也亮了?”
她同伴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过了两秒才下意识抬头。
“是不是窗帘没拉好?”
“不是。”那女生摇头,语气里有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笃定,“那光不对。”
姜妗站在门厅里,听见这几句,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又往里压了一分。
看见的人开始自己替它找理由了。
这就是学校最惯用的那套东西。先让异常出现,再让旁观者习惯性地往“正常”里套。白光先被说成窗帘,回廊先被说成旧楼改造,名字先被说成名单误填,等到所有人都替它找好了借口,真正的东西就能在借口底下继续动。
可这次不一样。
因为这次看见的人太多了。
姜妗还没来得及细想,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砚和一个中年女老师一起从楼梯那边下来,女老师手里拿着电话,神色很不好看,像刚听完什么让她不得不下楼的消息。她一眼看见宿舍门口围着的人群,眉头皱得更紧。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她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硬,“回教室去,上午点名已经开始了。”
这句话一出来,姜妗就看见楼下几个人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
点名。
这两个字一落下去,原本还只是停在门口看灯的人,像突然被扯进了同一个动作里,纷纷朝教学楼方向看去。有人低头看表,有人迅速收起手机,还有人像是才想起来自己下一节课在几楼,急急往外走。
可就在这时候,广播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例行通知的音量,而是先短短地刺了一下,像线路被什么东西蹭到,跟着整个校园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姜妗抬头时,听见广播里传来一段极轻的杂音,杂音里夹着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有人正贴着话筒翻纸。
接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声响了起来。
“现在开始点名。”
姜妗的指尖一下子收紧。
不是同学会在班级里点名的那种声音,也不是教务处通知开会的语气,那声音太平,平得像早就写好了要念什么,甚至连停顿都提前算好。可她只听到这一句,就觉得背后发凉。
广播继续往下念。
“高一三班,李——”
那一个“李”字刚出来,音色忽然卡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断。姜妗看见门口站着的几个学生同时皱起眉,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像听得不真切。紧跟着,广播里那一瞬间的停顿被一阵极细的电流声盖过去,随后又恢复了。
“李南。”
姜妗呼吸猛地一顿。
楼下那几个本来正准备走的人,脚步同时停了一瞬。有人茫然地看向四周,像是脑子里突然多了一块空白。更远一点的位置,一个男生皱着眉抬起头,像听见了一个不该在今天出现的名字,可那神色只停了半秒,就又被什么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