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的走廊,沈南星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闭着眼都能想起每一层的布局。急诊楼旁边的侧门通向员工通道,住院部二楼有一台经常卡顿的电梯,门诊三楼的妇科走廊靠窗位置冬天会漏风。她曾经在这里度过十二年,青春、体力、耐心和无数个夜晚,都留在这栋楼里。
可离开的时候,并不体面。
那次裁员,她拿到的补偿金只有八万。十二年工作被一纸协议轻轻收尾,她心里不是不委屈。可那时她怕影响顾承安,怕事情闹大牵连他的名声和工作,也怕自己被贴上“不懂事”“不识大体”的标签。她最后签了字,抱着纸箱离开医院。
从那以后,她很少再来市三院。
不是不能来,而是不想让自己回到那种被轻易否定的感觉里。
今天再走进这里,她身份变了很多。她不再是被裁掉的护士,不再是顾承安的妻子,也不再是那个没有工作、没有底气、害怕所有人眼光的女人。她是沈南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是南星小院的老板,也是一个需要检查身体的普通人。
可身体的记忆仍旧很诚实。
路过护士站时,沈南星下意识放慢脚步。几个年轻护士低头忙着电脑,没有注意她。她看见其中一个女孩把病历夹抱在怀里,额前碎发被汗打湿,心里忽然有些酸。
那曾经也是她。
李渊的脚步随她慢下来:“这里让你不舒服?”
沈南星摇摇头:“不是不舒服。只是有很多旧记忆。”
李渊朝电梯方向看了一眼:“要不要换家医院?我们现在走也可以。”
沈南星看向他,笑了笑:“不用。号都挂了。而且我也不能永远躲着这里。”
李渊没有再劝,只陪她继续往前。
候诊区里,沈南星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一个中年护士站在不远处,迟疑地看着她。
“南星?真是你啊?”
沈南星认出来,是以前同科室的陈姐。
她笑着打招呼:“陈姐,好久不见。”
陈姐上下打量她,眼里有惊讶,也有真心的高兴:“你现在变化真大,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我听说你后来开了民宿,生意还不错?”
“还行。”沈南星笑得很温和,“混口饭吃。”
陈姐笑起来:“你这可不是混口饭吃。我们科里还有人去你那边住过,回来直夸环境特别好。”
话音未落,她又看向李渊,目光里带着一点探询。
沈南星坦然介绍:“李渊,我朋友。今天陪我来检查。”
李渊礼貌点头:“你好。”
陈姐看着两人,眼神柔和了几分:“挺好。有人陪着挺好。你以前就是太能扛,什么都自己顶。”
沈南星心里微微一动。
原来从前也有人看见过。
只是那时她太忙、太累,也太急着证明自己还能撑,没有时间接住别人的关心。
陈姐被叫走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检查别紧张,有事需要帮忙就说。”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以前带的那个护理安全检查表,我们科里后来还改着用。新人培训时也会讲。”
沈南星怔了怔。离职时,她以为自己十二年的痕迹被一只纸箱全部带走,原来仍有一些经验留在病区,悄悄帮过后来的人。
“那就好。”她没有追问是谁保留下来,只把这份迟到的认可收下。
沈南星点头:“谢谢陈姐。”
陈姐离开后,李渊看着她:“你以前的人缘很好。”
沈南星轻轻笑了笑:“护士之间互相懂。大家都辛苦。”
她再看向这条走廊时,心里的刺似乎没有那么尖了。市三院曾经给过她委屈,也留下过她的汗水和专业。它不是单纯的伤口,也不是单纯的过去。她不必再用逃避证明自己已经放下。
再进市三院,她仍会感慨。
可她已经不再被这里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