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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笑涡(3 / 3)

看久了,会出现一种很怪的视觉残留:花盘边缘最枯的那几片“飞白”里,阴影在动。不是光动,是影本身。影里有东西在往外挤——是线条,极细,像头发,也像还没长成的五官。最清晰的一处,在十点钟方向,一片花瓣的暗面底下,蜷着一小段弧线,像侧脸的额头,再往下是鼻梁的起笔。

只有米粒大。

但像。像谁缩在花里,侧着身,睡得蜷。

再看,又没了。是布纹,是干裂的颜料缝,是心理作用。但小宇没揉眼,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他嘴角又动了,这次是右边先动,带起脸颊那块肉,往上抬——抬到和画里酒窝同一个高度。

他无声地“哈”了一下。

气从牙缝漏出来,吹在膝盖上,裤料抖了一下。

袁茂峰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拎着一袋东西:是半块西瓜,红瓤,用塑料袋兜着,往下滴水。水顺着他手腕流,袖口湿了一圈。他看见小宇那个姿势,没说话,只把西瓜放桌上,拿刀切。刀是旧菜刀,切在木砧板上,“笃、笃、笃”,声音钝,像敲钟。

切下一块,没去籽,直接递过去。

小宇没接。还抱着膝,眼还盯着画。袁茂峰把瓜往前送了送,送到他视线里。红瓤,黑籽,水亮。小宇的瞳孔里,映进那点红,晃了一下。

他终于松了一只手,接过。没吃,是先拿瓜块,对着画比了比——红对红,酒窝对红瓤,黑籽对螺旋里的黑。比完,他低头,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汁从嘴角流下来,一道,亮,沿下颌滑到脖子,被衣领吸住。他咽,喉结滚,再咬第二口。吃到一半,把剩下那块连籽带瓤,往调色盘边一搁。搁在朱砂碎屑旁边,像新添的一笔。

袁茂峰切了自己的。吃,不快,汁也流,他用手背抹。吃完,刀和砧板一推,走过来,站在小宇侧后方,看画。

看了一分钟,他开口。是声音,很低,沙,像砂纸擦过:

“光绪十三年。”

四个字,自己滚出来。小宇没转头,但耳朵方向动了动——不是耳廓,是那块戴过助听器的皮肤,轻轻一紧。

袁茂峰继续,声音压得更低,像讲给地板听:

“有个哑童。姓林。七岁。画葵。画完指着花盘说,‘娘在里头发笑’。”

他停了,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一口铁锈。

“当夜吊在画前。绳是画框上拆的麻线。脸朝着画。画后来烧了,埋灶膛。烧了三天。火是绿的。”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气出来的。绿这个字,在光里有点飘。

小宇终于转过脸。看他。眼睛里那点金还在,但底色沉了。他没打手语,是抬手,用还沾着西瓜汁的食指,指画,再指自己,再指袁茂峰。

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不是“我像他”,是“我们在一条线上”。

袁茂峰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走过去,蹲在画前,不是看,是伸手,用指甲盖,极轻地,刮了一下那个红酒窝的边缘。

刮下一点润开的粉橘皮。皮粘在他指甲上,他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点夕阳看。看了几秒,放进嘴里。

没嚼,含。含了三秒,咽。

站起来时,他膝盖又响。他拍了拍小宇的肩——这次是拍,不是放。拍了两下,力道中等,像叫醒。然后他转身,去窗台,把那株向日葵的盆,又往中间挪了半掌。

现在,三向对穿变成四向:花对画,画对门,门对田,田对窗。一个十字,把画室钉在中间。

他走回桌边,把西瓜塑料袋打了个结,拎着,往门口走。到门边,停,没回头,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

“灶膛的灰,是青的。”

说完,出去。门慢慢晃,合上。

屋里剩小宇,和画。

光彻底没了。只剩窗格透进来的、天没全黑前的那种青灰。画在灰里变成一团暗影,只有酒窝位置,似乎还留着一点极暗的红,像没闭紧的瞳。

小宇松开抱膝的手,站起。没开灯,是摸黑走到画前,伸手,找到那个酒窝的位置。指尖摸上去——是湿的。不是昨天的半干,是潮,凉,像刚哭过的皮肤。

他沿着湿圈摸了一圈,摸到中间凹处,再往下,按进一点。

指腹被那点软的、凉的、带点粘的抵住。像按在谁的眼皮上。

他没抽手,就那么按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黑暗里,对着空气,慢慢比:

——睡。

——梦。

——笑。

三个手势,越比越慢。最后一个“笑”,他比到一半停住,手悬着,像卡在酒窝里那只看不见的手,也悬着。

然后他收回,两手都贴上画布,整个上半身往前倾,额头抵在花盘旁边——离酒窝两寸,在血掌印上方。

额头是烫的,布是凉的。中间隔着一层油,一层皮,一层光绪十三年的灰。

他抵着,不动。

呼吸喷在布上,热气化开一点颜料的味,冲上来。他吸着那味,吸到肺底,再慢慢吐。

吐气时,画室里极轻地响了一下。

不是“滋滋”,是“咕”。

像地底下有人翻了个身,胃里动了一下。

小宇的额头,在布上轻轻磕了一下。

一下。

很轻。像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