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桐是在一种“被剥皮”的错觉里醒的。
不是疼。是“薄”。他躺在馆里那张破沙发上,睁眼第一件事,是先抬手摸脸。指尖蹭过颧骨,再往下,到下颌——肉还在,但好像离骨头远了一点,像皮下被人抽走了一层垫絮,只剩下皮贴着骨,松松垮垮地罩着。他用力掐了一下脸颊,疼,但疼是“隔”的,像隔着一层保鲜膜掐自己。
天是大亮了,但馆里没开主灯,只有供桌那盏小灯还熬着,光缩成一小团黄,照着墙上那张空白纸。纸边已经卷了,像被火燎过的死皮。林桐坐起来,沙发弹簧“嘎吱”一声,响得人心慌。他低头看衬衫——昨晚塞进去的那团红字纸,位置歪了,滑到胃的地方,贴着,是热的,热得有点烫。他把它掏出来,展开。
红还在。“林+目”被压扁了,旁边那行指甲划的“我看见你了”更清晰,因为夜里出了点汗,凹痕被濡湿,在光里像一道刚结痂的抓伤。
手机在裤兜震。08:12。阿凯:“老袁说今天上‘龟裂’特效,资方要那个‘传统破壁’的爆点。十点,都到。对了你看见小满没?她没回我昨夜消息。”
林桐打字:“没。井边有她一只鞋吗?”删掉,改成:“没,可能家里有事。”
发完,他把纸团重新揉紧,这次塞进袜子侧面,贴着踝骨。骨是凉的,纸是烫的,一冷一热,像脚腕上扣了个镣。
他走到后院。井还被三块石压着,桶歪在边,盖着一层灰白的碱。他蹲下,没掀石,把耳朵贴上去——不是听水,是听“空”。空的里面,有极轻的、像指甲刮陶的声,一下,停很久,再一下。不是心跳,是数数。数到七,停。
他直起身,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耳鸣,变了。
不再是滋滋,是“咔、咔”。干,脆,像冬天冻硬的树枝被慢慢掰断。每“咔”一次,右眼就跟着跳一下,绿光圈里那点金,也跟着闪。他抬手按住右眼,透过掌心的汗,看见的不是红,是——
一片倒着的绿。
九点四十,人陆续到。老余开车,小鹿拎着电脑,阿凯抱着硬盘骂堵车。小满没来。
“真没接?”阿凯拉林桐到绿幕后,压低声,“我打了八个。她姐说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来馆里拿落下的东西,但没到这。定位最后停在高速口附近。”
“高速口?”
“嗯。奇怪吧?她家在市区反方向。”阿凯看林桐脸色,补了句,“可能手机飘。先干活吧,老袁在里屋,说今天谁都不许提小满。”
里屋门虚掩。林桐掀开一条缝。
袁茂峰没在磨墨。他站在那面原本贴纸的墙前,盯着空白墙皮,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是新的,黄柄,刃亮得反光。他在墙根划了一下,只划破绒布,没伤到底下的水泥。划了个浅弧,像起笔。然后他换了个位置,再划,又一道。两道之间,留着两指宽的“骨”。
“十三道。”他没回头,“今天裂十三道。一道一忌,到第七,墙就松口。”
“资方那边,要的是‘视觉冲击’。”阿凯在后面小声提醒,“小鹿把龟裂做成了粒子飞散,带光——”
“让他们看光。”袁茂峰把刀递给阿凯,“你,划最后一道。用这个,顺着砖缝。别用力,见血就停。”
阿凯接过刀,像接了个烫手雷。
十点整,灯暗。只留轨道上一盏追光,打在白墙中央。阿凯在平板点下“龟裂?V3”。
地面先动。
不是光点,是“缝”。一道极细的黑线,从正对林桐脚尖的那块青砖里,像被看不见的指甲掐开,往上顶。顶到离地三十公分,分叉,往左往右,再往上,再分。不到十秒,一面“数字墙”在绿幕前立起来:是无数个破碎的白色多边形,边缘亮着荧光的绿,像一块被砸烂的玉屏。裂缝里往外溢雾,是干冰,混着香精——这次是“竹”味的,冷,涩,像牙膏加樟脑。
“进。”袁茂峰戴上一副新的眼镜。还是没接线。他对林桐说:“你站裂缝前。看它长。”
林桐走过去。站到那片正在疯长的“碎玉”正前方。VR没给他戴——今天要的是“肉身对虚裂”。他抬手,掌心对着最近那道竖缝。缝里吹出来的风是凉的,但风向不对:是从上往下吹,像有东西从天花板倒着长下来。他仰头。
光竹的残影还在背景里闪,但今天长出来的是“倒竹”——根在顶上那根弯梁上,往下坠,竹尖朝下,竹叶也是倒垂,像无数只往下窥的头。根须是黑的,黏,滴着什么,滴在半空就散成荧光粉。
“一。”袁茂峰在侧边数。
墙上的数字裂缝,最中间那道,突然“爆”开一截。不是特效音,是真实的、像玻璃被石子砸中的“啪!”一块巴掌大的绒布连着白漆飞出来,打在林桐肩头,软,湿,带着一股霉和铁锈的味。他没躲,看那破口——破口后面是黑的,但黑里,极快地闪了一下:是竹节,倒着的竹节,节上钉着个红点。
“二。”
第二道裂在左。飞出来的不是布,是半块砖。老砖,边角圆,砸在地上,“咚”,碎成几块。碎里混着一点红漆,像谁用指甲蘸着血,在砖上抹过。
“三。”
林桐开始耳鸣。咔、咔,和墙裂的“啪”卡在一起。右眼跳得他太阳穴发酸。他想往后退半步,脚跟碰到硬东西——是阿凯蹲着布线,手按着他脚踝,不动,像在钉桩。
“四。”
裂缝过半,白墙已经碎得像张撕烂的网。雾浓到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但林桐看见:在最大的那块破洞里,开始往外“长”东西。不是竹,是青。是一整片往下坠的、带着露水的、真感极强的竹叶——小鹿这次把“清墨晕染”叠了上去,叶脉是黑的,肉是半透明青,风一吹(鼓风机开了),叶往他脸上扑。一片擦过右眼,凉,带刺。
他下意识闭眼。
一闭,世界全变。
黑暗里,不是眼皮的红,是——绿。倒生的竹林,从头顶垂下来,密不透风,根须像头发一样垂在他鼻尖前。根须上,缠着红绳,绳头系着小木牌。牌极小,他眯着眼,看最近那块:刻着“林”字,下面一横,划掉,改“桐”。
再往下,竹节。一节,一节。到第七节,停。节上不是钉,是“嵌”——嵌着一小片白,是花瓣。白牡丹,边黑,被根须勒着,像卡在喉咙里的东西。
“五。”
现实里袁茂峰的声音,像从天上传下来。
林桐睁眼。
正对面的主裂缝,已经裂到离地两米。破洞里,黑得更深,像口竖着的井。雾从里往外滚,滚到他鞋尖,沾湿了鞋面。他低头,看见雾里映着光——不是绿,是金粉。是昨天那朵牡丹的花心,在倒着往上飘,一粒一粒,粘在破洞边缘,像给伤口镶了圈烂牙。
“六。”
阿凯突然站起来,往后退,撞了下轨道。林桐听见他倒吸冷气。顺着他看的方向——墙根。
原本贴地的那道缝,砖翘起来了。不是特效,是真翘。水泥崩开,露出底下黑土,土里顶出个尖。嫩,绿,带点白霜,是竹。但它是“正”着长的,从地往天,和上面倒竹,在半空要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