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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虚实裂痕(3 / 3)

他没走那条路。他掏出手机,打小满号。

通了。

响了七声,接。

不是人声。是风。很大的风,从很空的地方灌过来,还有极轻的、像鞋踩在干草上的“沙沙”。没有呼吸,没有“喂”。

林桐开口:“你在哪。”

风停半秒。然后,一个极远、极飘的声,像从井底用管子传上来的:

“在……第七根……倒着数……他让我把鞋放出来……给你留个印……”

“谁。”

“你桶里……那个……弟弟……”声开始碎,像信号被扯断,“他怕黑……我给他点了……第八根……”

忙音。

林桐挂断,重拨。关机。

他站在荒地风口,把两只鞋套进自己脚上(大两码,跟踩船一样),一脚深一脚往回走。白鞋底沾上黑土,很快变成灰。走到井边,他把鞋脱下,并排放在石塔前,像上供。

然后他掀开最上面那块青石,没全掀,只掀个缝。往里吐了一口。

这次是浓的,带点早饭的苦。唾沫星子落下去,井里传来“滋啦——”,像滴到烙铁。

他重新压好石。从口袋掏出那枚耳钉,没扔井,塞进竹筒,把筒吊回树。吊得比昨天高,齐眉。

下午四点,馆内。红纸十字贴满裂缝,像给伤口钉了封条。阿凯在收拾,老余在拆灯。袁茂峰在里屋,门开着,林桐走进去。

他坐在蒲团上,没磨墨,就看着那方空砚。听见脚步,头也不抬:“她把鞋给你了。”

“嗯。”

“第八根竹,要个‘引’。鞋是脚,脚是路。路通到哪,哪就是主位。”袁茂峰指砚,“今天不写了。但你要听一句。前七忌,是‘破外’。从八开始,是‘破内’。墙裂了,风是双向的。你闻见的香,是外头烂进来的;你做的梦,是里头长出去的。”

“梦里有什么。”

“你妈。站在倒竹底下,手里提着那朵白花。花是空的,她往里填你的右眼。填到一半,你醒了。”他抬眼,瞳孔里那粒白点,今天移到眼角了,“你怕不怕。”

林桐想说怕,但嘴里出来的是:“桶里那个,叫我什么。”

“小十三。”袁茂峰说,“他在家排十三。前头十二个,都填进去了。填到他,我爹手软,留了半口。半口气,养在井里,等着‘同姓的’来接。你姓林,他姓……本来也姓林,后来改袁。改不掉血。”

“他几岁。”

“七岁,偷花。十三,等满。现在,算虚岁十三。”袁茂峰把怀表掏出来,打开,空盘里那根睫毛不见了。表针停在7:13。“他在等你把‘桐’字,写回‘同’。”

林桐摸腕上红圈。圈已经结硬痂,痒。

“今天夜里,”袁茂峰合表,“子时,墙会再裂一次。这次不演了。你要不要去井边,把桶拎开,看一眼第八根长在哪。”

“看了会怎样。”

“会知道你那只手,该伸,还是该断。”

林桐没等子时。

他八点就去了。馆里人走光,灯全灭,只有月亮,被云磨得只剩个白影。他拎着那把美工刀(阿凯落下的),走到井,一块块搬石。搬完,没掀盖,先蹲着,把刀尖插进水泥盖和井沿的缝里,慢慢撬。

“嘎——”

盖错开十公分。味冲上来:甜、腥、烂花、还有新加的——薄荷糖味。是小满买的那种。

他没掀大口,只把脸凑近那道缝。往下看。

黑。但黑里有“形”。是倒着的,一圈竹,围个圈,像插在花泥里的花。数。一,二……七。七根,细,青皮,节上钉红。第八根,在中间,粗,没皮,是黄白色的,像削了肉的骨。骨节上,没钉,只缠着一圈红绳,绳头系着——

银珠,晃。

风突然从缝里往外顶,吹得他额发倒飞。顶着顶着,缝里传来极清晰的:

“哥。”

不是小满。是男童。极轻,带点漏风,像门牙缺着喊人。

“哥,手。”

林桐握刀的手一松,刀“当”掉在水泥上。他下意识伸手,不是往井里伸,是往自己身后——他感觉后颈有东西贴着,像一根细竹枝,轻轻搭上来。

一搭,滑下去。

他猛回头。

空。只有树,竹筒在风里转,撞树干,发出“笃、笃”。

再看井缝。

第八根竹旁边,黑水里,浮着个东西。慢慢转过来——是半张脸。没五官,平,但额头点白。白下面,用指甲划了歪扭的两道,是“八”和“十”叠着。

脸沉下去。

林桐一屁股坐地,背抵井壁。从袜子里掏出那团红纸,展开,在月光下看。

“林+目”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竖。竖下来,穿破“目”,通到纸边。变成“罪”?还是“困”?

他拿刀,在“八”字位置,划了一刀。纸破,露指腹。血没渗,只压出个白印。

他把破纸塞回井缝,用指甲往里推。推到底,松手。

井里传来一声极长的、像人从水里仰头吐气的:

“……哈。”

九点五十,林桐在馆外抽烟。第三根。烟是阿凯留的,苦。他抽着,看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右眼那圈绿金,在夜色里像猫戴了美瞳。他抬左手,比了个“八”。

影子里,左手比“八”。

但玻璃深处,那个“他”,比的是——

“十三”。

林桐把烟头按灭在“241”的“1”上,按烂。转身推门。

馆内,红纸十字在暗里像血符。墙根那张空白纸,不知被谁翻了过来。正面朝外。

纸上,用极淡的墨(清墨),洇着一行:

“墙裂见骨,你就是那根没长出来的。”

下面画了只手,五指张开,掌心用针扎了八个孔,血点已经干成褐。

林桐走过去,伸手,盖住那只手。

掌纹对掌纹。

盖住的瞬间,整面墙,所有红纸十字,同时“啪”地掉了一张角。

像有人,在墙里,吹了一口气。

00:13。

手机闹钟响,震在死寂里。林桐按掉。没开灯,只拿起那支旧狼毫(下午从笔山顺的),走到墙前。笔是干的,没蘸墨。

他对着空气,对着裂痕,对着第八根竹的方向,横着一划。

划完,把笔插进自己衬衫口袋。笔杆露在外,竹节顶着心口。

转身时,他没看镜。但知道:

明天,墙要塌一半。

而他的左小指,从今晚开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像早就被,齐根切下来,落进了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