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船夫高声催行,巨大船帆迎风舒展,猎猎作响。
张泰安不再多言,与三人拱手辞别,携苏文渊转身登船,静立船头。
临行前和郑浩重重握了一下手,两人彼此一笑,尽在不言中。
汴河流水滔滔东逝,载着舟船缓缓离岸,渐行渐远。
巍峨的汴梁城楼,连绵的市井屋舍,在视野中一点点缩小,最终化作天际一抹淡浅虚影,彻底隐去。
岸边三人伫立渡口,久久未动。
船影彻底消失在水天尽头后,方才洒脱含笑的舒尧卿,缓缓收起手中折扇,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眉间染上一层沉郁忧色。
他转头望向西北连绵云天,轻声叹道。
“西北战火将起,看似是陕北一地的纷争,实则要牵动我巴蜀全境。”
舒家兄弟出身蜀中眉县,自幼长于巴蜀山水,深知地缘利弊。
蜀地坐拥天府之国的沃土良田,自古便是中原王朝西北战事的后勤根基。
西北但凡兴兵备战,粮草,布帛,铁器,民夫的大半供给,皆要仰仗巴蜀输送。
千年以来,秦扫六国,汉定边疆,历代固本拓边,皆是以蜀地粮秣滋养西北战局,大梁百年守边,亦是沿袭此例。
舒舜卿面色凝重,接过兄长话头,语气满是忧虑。
“不止粮草负担,我蜀地西接吐谷浑诸部,吐谷浑与党项时战时合,纠缠不休,一旦西北开战,党项势必四处勾连借力,战火极易蔓延,祸及巴蜀边境。
届时蜀地既要竭尽物力供应前线,又要整兵守御本土,内外承压,百姓恐又要遭战乱之苦。”
二人心中复杂难言。
得知西北或将破冰,主动拓边,一扫百年畏战颓势,身为大梁士子,二人心中自有振奋欣喜。
可念及家乡将背负沉重后勤压力,甚至卷入战火,民生受累,又满心抑郁不安。
一旁的郑浩闻言,淡淡一笑。
“你二人只看到眼下征役繁重,战火临边的弊处,却未看清百年大局,万世之利。”
他抬手指向西北天际。
“今日国朝屡屡被动守御,疲于应付,耗巨资养边军,输粮草,蜀地岁岁输供,却换不来边境安稳,这才是无尽消耗,白白受累,唯有彻底击溃党项,收复灵武故地,斩断蕃部联动之势,才能永绝西疆隐患。”
“灵武既复,河西可通,届时断绝百年的丝路重开,关陇,河西荒地复垦,商旅往来不绝,商贸通达四海,昔日前隋陇右富户连绵,阡陌相接的盛景,便可重现于世。”
郑浩眼神陡然锐利,看向北方。
“到那时,西北自给自足,无需年年耗竭蜀地财粮补贴,巴蜀远离战火,安居无扰,坐拥商贸红利,方能真正坐稳天府之国的安稳富庶。”
“更关键的是,河西、灵武水草丰美,自古产马,我大梁百年崇文抑武,缺马少骑,故而屡遭辽夏压制,北伐屡败,被动挨打,一旦收复河西灵武,便可坐拥天然马场,大肆蓄养战马,操练精锐骑兵。”
他语气愈发坚定。
“深耕边备,养精蓄锐一二十载,西疆稳固,骑兵精锐,届时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不再是空谈空想,大梁百年积弱之势,亦可彻底扭转。”
这番话说出,足可见郑浩眼界之光,韬略之深,同样也能看出他野心之大。
平党项,复灵武,重整河西走廊,再现丝路繁华,最后养马备战,收复燕云故土。
郑浩这些愿景可没提朝中诸位相公,而是以自己主导的语气说出来的。
舒家兄弟怔在原地,望向郑浩的眼神皆是震动与豁然开朗。
知道你郑子章有经天纬地之心,却没想到看得如此之远。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舒尧卿只有兴奋。
燕云十六州,从大梁开国起便插在所有国人心中的一根刺。
他即使再顾全乡土,但要是能实现郑浩口中的场面,万死不辞。
同时也被知交好友的眼界所折服。
郑浩看似桀骜狂放,却胸藏经国大略,远见卓识,远超寻常沉溺朝堂琐碎,纠结眼前得失的庸碌文臣。
舒舜卿眼中却闪着不同的色彩。
此等功勋,青史留名,岂能让你郑子章独流芳于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