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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琵琶弦断二:知音(1 / 2)

乐声源自一间茶楼,门户大开,显然是正迎客的意思,方絮撩开门框上挂着的竹帘,让其他人先进。

通往二楼的楼梯窄而陡,扶手是湘地常见的楠竹,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发亮,竹节处还留着刀削的痕迹,转角处墙上钉着一面菱花镜,镜面蒙了灰,只能照出人影的大致轮廓。

胡为霜拾级而上时,栏杆的阴影便在暗红的裙裳上缓缓流淌。她甚少穿得这样锋锐的颜色,然而再华美逼人的衣饰也压制不住那股天生的明媚,相反,人与衣彼此增色,此时胡为霜的美是活的,也是秾丽的,宛如一株从山崖石缝里长出的杜鹃,开得野逸,也开得从容,是隔窗人语忽然住,对面风尘不敢前……对了,漂亮是她自己的事。

落座之后再看,这里要比楼下更清寂些,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点,但都不是名家手笔,一幅洞庭秋月图笔墨寻常,一幅写了“湖光山色”四字而落款不轻的书法,甚至还有一张褪了色的戏报子,日期则是三个月前,演的恰巧是《琵琶记》的故事。

说回琵琶,东南角临窗处就坐着那个弹琵琶的女人。

对方的肤色有些苍白,苍翠的衣缎裹着整个人清幽非常,最突兀的是头上那顶绿的发沉的珠冠,串珠密密地垂下来,如同一张翠色的网,把她的眉毛和额头都罩在里面,珠子和衣料都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但在琵琶女身上恰到好处。

彻底引起胡为霜注意的却是女人那股浸着凉意的目光——

眉前玉遮绿,指根花弦声。

破歌白水壁,珠晃眼波横。

她在看她。

她知道她发现了她在看她,却依旧不躲不闪。

帘幕之下,两两对望,脉脉之中,女人的眼神中竟然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味道……那似乎是?缱绻?

琵琶声在这样的意外里也迟了半拍,这半拍的停顿极短,短到不懂弦乐的人只当是换气的间隙。

但不懂的人里不包括沈药之,青年放下跑堂的伙计趁刚落座时上的茶碗,余光里带着探究。

然后乐声又重新响起,紧接着一段滑音从弦上跃出,这截音快而冷,和整支调子格格不入,却又天衣无缝地嵌在段落衔接处,它惊心动魄地划过茶楼的空间,然后消失了,曲子继续流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絮不懂琴,但他在塞北听过鞑子的号角,警示的号角,这段滑音给他的感觉,和警示号角一模一样。

男人于是把手靠近了刀柄。

再一阵收束,杨韫仪把声音从琵琶腹腔里一点一点抽出来,抽成丝线,随着五指在弦上滚过,那丝线越抽越长,越抽越紧,绕过茶楼的梁柱,绕过每个人的耳朵,如愿回到尾声。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时,她的手指还按在弦上,没有抬起来。

余音在茶楼里荡了两圈,才慢慢散了。

“三娘,她弹的是什么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湘地的老调子,”

路昭开口,答话的却是沈药之。

“叫《洞庭秋月》,这支曲子最难处在指法,因为难学所以流传不广,可见演奏者技艺精绝。”

“这曲子有点儿意思,中间忽然变快的那段我听着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跟前面完全不是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