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午后,阳光破云而出。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坠着水珠。
顾之鸢坐在书房里查账目。
贴身丫鬟春桃进来禀报:“小姐,二夫人今日当众提议整顿各房用度,削减不必要的开支,还建议设立‘月度稽查制’,由各房轮流监督采买流程。老夫人十分赞同,当场命她牵头拟定章程。”
“哦?”她笔锋一顿,勾出一个漂亮的捺脚,“她倒是雷厉风行。”
“不仅如此。”春桃压低声音,“她还提起昨日三位夫人来访时,大小姐言语刻薄,有失体统,劝老夫人应多加教导,以免影响顾家姑娘们婚配。”
顾之鸢轻轻一笑,将写好的一页放下,吹了吹墨迹:“她说得好啊。若无昨日那番‘刻薄’,又怎能显出她贤淑宽厚?若我不做恶人,她如何做好人?春桃,拿上新改的衣服,跟我去西厢院一趟。”
西厢院是偏院,显得格外清静。
江砚辞闭目倚在床头,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口那抹素色裙裾,忙敛衽行礼:“小姐来了。”
顾之鸢点点头,缓步走入,足音轻悄,似怕惊扰了这室内的静谧。
她将手中新裁的衣裳放在床边小几上,布料是素净的鸦青色,针脚细密,袖口处还绣了一圈极淡的竹叶纹,不张扬,却显用心。
“这是按你身形改的,”她语气平和,目光却在江砚辞脸上多停了一瞬,“试试合不合身。”
江砚辞缓缓睁眼。
那双眼睁开时,漾开一圈冷幽幽的波澜。
窗外天色尚未大亮,那薄暝的晨光落在他的眉目间,淡淡的,落在这尘世里,偏偏又不肯全然沾着烟火气。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撑着床沿欲起,动作迟缓,肩头微微颤抖,似是怕牵动旧伤。
顾之鸢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触到他手臂,却被他抬手拦住。
“不用。”他声音很轻,“我自己可以。”
她顿住,笑意未减,只退后半步,指尖轻轻拂过小几上的茶盏边缘,低声道:“好,那你慢慢换。你哥呢?”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砚箴立于门框之下,湿发贴着额角,一身玄色长衫微潮,肩头尚有雨水浸染的痕迹。
他目光落在弟弟身上,眸光微闪,确认无恙后,才缓缓转向顾之鸢,“大小姐今日兴致不错?”
“当然。”她扬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昨日刚谈妥三年之约,今日自然心情舒畅。”
江砚箴唇角勾起一抹笑,“五十两赎人,三年差遣为奴,这买卖做得倒也精明。”
“你觉得不值?”她挑眉,“那你可知,市集上一个会写字的小厮,十年契都卖到八十两?你兄弟二人,若我将你们送入书院教习,再养三年,这五十两翻倍都不难。”
她顿了顿,笑意渐深:“所以我可是捡了大便宜。”
春桃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插嘴:“小姐这也太……太离谱了些吧!哪有大小姐做人贩子的?”
“什么人贩子?”顾之鸢笑得坦然,只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平时都是端着,要小心翼翼,“养一头猪都要花钱,何况是人,而且还要——”
顾之鸢顿觉这玩笑有点过头,便故意岔开话题,“你若真觉得吃亏,大可现在就拿出银子走人。顾家大门一直开着,没人拦你。”
江砚辞听罢顾之鸢那番话,竟低笑出声,“猪可没有我们兄弟俩值钱哦!”
顾之鸢却不恼,反而轻轻笑了,“那是!至上你可以陪我说说话,不像你哥哥,三锤子打不出一个冷屁。”
江砚箴抬头看了顾之鸢一眼,那眼神中透出几分威严。
她避开那眼神,转身从几上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袅袅热气拂过她的眉眼,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
“说得对。”她缓缓道,“你们不是猪,我也从未当你们是......”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江砚辞憋笑脸,又落回江砚箴身上,话锋一转,“你们兄弟俩并非是那凡夫俗子,定是出身名门,只是遭人陷害,沦落到那驯兽场......”
江砚箴立在门边,着顾之鸢言语间轻巧如戏谑,却始终未接话。
春桃暗自思忖,“从没听过大小姐如此说话,难道在这江氏兄弟面前,又是另一面,难怪说这人呐,有好多面,此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