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看到，随着列车不断向外围疾驰，地表之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水晶建筑、悬浮的空中花园以及令人目眩的全息投影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座为了维持内环奢华生活、而日夜轰鸣的重工业工厂。
那些高达数百米的巨大烟囱，犹如一只只贪婪的巨兽，向着穹顶喷吐着刺鼻的化学废气。无数衣衫褴褛、甚至身体残缺的底层劳工，在充满着有毒气体和刺目电焊火光的高温车间里，像没有思想的工蚁一样机械地劳作着，直至被这台名为“帝国”的机器彻底榨干最后一丝生命力。
极致的繁华与文明之下，掩盖着的，是极其庞大且血淋淋的腐臭根基。
直到十四个小时后。
“哧——！”
超导列车发出一阵刺耳的减速摩擦声，速度骤降。
林诺睁开双眼，借着隧道尽头透出的昏暗光线向前看去。
轨道的尽头，矗立着一面厚重的金属货运闸门，在刺耳的齿轮咬合声中缓缓向上升起，准备放行这列前往边境倾倒废料的列车。
就在闸门刚刚开启到仅容一人通过的刹那间。
林诺松开双手，犹如一道贴着地面的黑色闪电，赶在列车驶出之前，悄无声息地掠出了那道厚重的钢铁巨门。
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就这样将巨大王国分割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林诺踩进了泥沼里。
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他低头看去，地面上不再是一尘不染的合金地砖，而是由腐烂的植被、生活污水和某种不知名的暗红色液体混合而成的烂泥。
这里就是大陆最西侧的边陲，被巨大王国抛弃的缓冲地带，也是通缉犯、流放者以及“二十国联盟”那些还未开化的部落游民混杂的法外之地。
林诺沿着破败的街道向前走。两侧的建筑简直堪称诡异的缝合怪——有用巨大王国淘汰下来的废弃报废的废铁外壳搭建的窝棚，也有用巨树枯干和兽皮胡乱拼凑的帐篷。生锈的齿轮和线路暴露在泥水里，时不时闪烁出危险的电火花。
街道上的人同样千奇百怪。
林诺看到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男人，用一根生锈的液压连杆代替了左腿，正趴在泥水里，和一头长着三个脑袋的变异野狗争夺半支过期的全营养胶囊；他看到几个披着破烂兽皮、手持打磨过的骨矛的野蛮人，正用充满敌意和贪婪的目光，盯着一个穿着破旧帝国制服的逃兵。
没有任何监控探头，没有任何机械执法者。
这里只有剥离了文明外衣后，最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然而，置身于这种肮脏、混乱、随时可能被人在背后捅刀子的贫民窟里，林诺那紧绷的神经反而放松了下来。
相比于穹顶之内那座“金属坟墓”，这满地的泥泞、空气中刺鼻的劣质酒精味和血腥味，反而让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这才像是一个活人待的地方。这才是他所熟悉的海贼世界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