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配殿的烛火中对视了片刻。欧阳北没有再走近,她也没有再后退。木案上那盏油灯的芯烧出了一截焦黑的长烬,在半空中微微颤着,像是随时会断落下来。
"你师父和我师父,"欧阳北终于开口,"他们之间不仅是旧识。是师出同门,还是一脉相承的两代传人?"
蓝主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搁在木案边缘的手,那根乌黑的软鞭就盘在她手边,像一条安静栖息着的蛇。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不知道。我师父没有告诉过我他和云中鹤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临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会接寒江独钓变式的人,替他做一件事。不用问他为什么,不用想后果,替他把那件事做了就行。''"她顿了一下,"我现在替他做了。"
"什么事?"
"让你活着离开玄都观。"
欧阳北看了她良久,然后将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木案的这一端。剑鞘的乌木面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和他那边横在案面上的状态,恰好与她那根盘在另一端的乌黑软鞭隔着两尺多的距离对望着——像是两件被同一双手铸造出来的器物,在分离了很久之后,被放在了同一张桌案的两头。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不是蓝主那个名字。你真名。"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将木案边沿那根软鞭慢慢卷起来绕回小臂上,动作从容而缓慢,像是在给这个问题留出足够的空间。等她将鞭身彻底绕好、拢进袖口时,她微微抬起眼看他:"蓝罗莎。"
欧阳北站在配殿的烛火中,将这三个字在唇间无声地过了一遍,然后将案上的长剑重新挂回腰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孤舟自横那招的起手式,左肩微沉、右手下压七分——我师父说这一招最初的设计是用来接住从斜上方打下来的鞭锋的。如果对方出的是寒江独钓的变式,出鞭的方位正好也是从斜上方向下压的。两招接在一起的时候,剑尖和鞭尾会在同一道轨迹上相交。"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她回应,便跨出门槛走进了夜色中。这一回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折返。
配殿里的烛火在他离开之后跳了一下,将他留在木案上的一道浅浅的印痕照了出来——是他将剑解下搁放时剑鞘底端在积灰的桌面上压出的一道不到一指长的细痕。蓝罗莎站在木案后面,看着那道细痕在灯影中显现又随着烛火的晃动而隐去,然后将手边那卷最后收拢的书册放进了皮囊中,系紧了袋口。
她走到门口时,月光重新落在她未覆面具的面容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道月光照出的自己脚边的影子,然后抬起了头,望向欧阳北离开的方向。她只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庭院说的:"孤舟自横。我师父教我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左肩微沉,右手下压七分。''"
庭院中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檐角那只铜铃被夜风带着,又极轻地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像回答,又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