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第四天,状纸继续增加。到第四天傍晚,总数已经超过了一百份。刘家的地契大部分是合法的,但那些合法地契背后的流向像一条隐蔽的河,河面上漂着文书和印鉴,河底却沉积着地契和补偿金之间那道被抹平的差额。周家的手段更隐蔽一些,他们不直接强占,而是通过高利贷让农户欠债,再以地抵债。而那些连地都没有的人,被以“非法占地”或“流民滋事”的名义抓进牢里,再以劳役折抵“罚款”。那些被关进去的人里,有的至今还在某个采石场里凿石头,有的已经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第五天下午,张不言传了第一批证人上堂。他用的是正堂——府衙里那间最正式的公堂,匾额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他坐在正中,面前铺着一百多份状纸和一堆地契、账册。第一批被传唤的是周家的管家,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进门时还端着步子,像是来赴宴的,在看到堂上那堆状纸时脚步才微微顿了一下,像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他站在堂下,面前放着一叠从周家账房里抄来的旧账册,封面上落了一层灰,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浮光。张不言没有多问,只是翻了几页,对着其中一笔流水,问他这笔是什么。管家的目光落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了片刻,说“记不清了”,又说“大概是修缮费”。张不言翻开另一份状纸,把上面的地名念了一遍,又把账册上对应的条目指给他看。管家没有再开口,他把目光从账册上移开,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见地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了。
第三天,传唤了刘家的二管事。第四天,传唤了几个当年经手过土地丈量的书吏。他们的说法各不相同,但有几个关键的地块,在几份卷宗里出现了同一个名字,像一根被反复对折的细铁丝,每一次对折都在同一个位置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最终被磨得发亮。张不言没有当场定案,但他合上卷宗之后,说了一句让堂下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话:“这几桩案子,已经查清楚了。”当天傍晚,赵大虎带着人,把涉案的几个豪绅和府衙中与之勾结的官员全部拿下。消息传得很快,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地,无声无息,但每一道裂缝都被填满了。
入夜之后,府衙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张不言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些状纸。赵大虎端着一碗热茶放在桌角,像放下一枚已经不需要再被移动的棋子:“先生,明天还要继续审?”张不言端起茶碗,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审。还有十几份没看完。审完了,才算完。”他放下茶碗,继续翻看下一份状纸。每一份状纸的背面都画着不同的村子、不同的田埂、不同的灶台,每一份都被重新打开,重新标注,重新放回它该在的格子里。窗外的夜色把整座府衙拢进一片深沉的墨蓝里,只有这扇窗户里的光还亮着。他知道那些光还会在很多个夜晚里继续亮下去。明天天亮之后,还有更多的名字要核对,更多的供词要落笔,更多的门要一扇一扇地推开。他不打算跳过任何一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