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计的妻子天未亮便来了。
她四十多岁,挽着袖口,手里提了一把自己用惯的菜刀。
“今日帮工,先说工钱。”
春檀被她的直白弄得一愣,沈照棠却把账册接过来。
过去四时春欠她三个月工钱,共一两八钱。
原主当初知道铺中艰难,总认为侯府迟早会把银子补回去,于是一忍再忍。
对这些做工的人来说,却是家中几个月没有米钱。
“旧账记着。”沈照棠翻开新账册,“今日六桌宴,帮灶二百文,宴后结清。”
妇人冷着脸:“旧账呢?”
“分三次补,你们在四时春做的工。”沈照棠提笔写下第一笔偿还日期,“侯府不给,我认,我给。”
妇人让丈夫取来四时春铺印,确认盖印之后,她才将纸折好收进衣襟。
“那便开工。”
沈照棠没有装作过去的事与自己无关,当下对于工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主动承认以前的问题。
樱桃煎和两道凉菜先行装碟,能替后厨争取时间。
老伙计负责采买运送,帮灶妇人管案板。
沈照棠守两口灶,负责最后的火候与调味。
妇人抓起一把盐便要往盆里撒,沈照棠将她拦住。
“每桌分开。”
“六桌而已,我做了十几年灶,还能抓不准盐?”
“第一桌若咸,最后一桌再淡也补不回来,今日绣坊买的是六桌一个味。”
妇人不大服气,嘴里嘀咕了两句,到底照她的分量装好。
午时前,食盒与炭炉送往锦云绣坊。
绣坊设在一座两进院中,前院挂满染好的丝线,长廊下坐着赶工的绣娘,席面便摆在后院空屋,离绣架有一段距离。
沈照棠刚清点完六桌碗碟,老伙计便急匆匆从门外进来。
“鱼没到。”
原定送鱼的摊贩被桥口的货车堵住,至少还要一刻钟。
另一边,春檀也蹲在炭炉前急得额角冒汗,其中一只小炭炉在路上淋了雨,怎么也烧不旺。
帮灶妇人不信邪,添了一把干草,烟反倒呛得满屋都是。
前院已经有人来催,“东家说午时必须开席,下午还有一批绣品要交。”
沈照棠看了眼案台,“鱼延后,先上樱桃煎和凉菜,梅花汤饼提到第一道热食。”
帮灶妇人问:“春笋鸡怎么办?两只炉都要用。”
“湿炉不要了,一口大锅分两次收汁。”沈照棠将六只备料篮重新调整顺序,“前三桌先出,后三桌晚半盏茶,老梁送汤饼时从后桌先送,时间能挤出来。”
她将任务一句句分下去,众人便各自去做。
凉菜先上桌以后,绣坊女工有东西垫口,不再频频往后厨看,樱桃煎酸甜开胃,比预想中更受欢迎。
梅花汤饼紧跟着出锅,一锅只下三桌的量,春檀按木牌分碗,老伙计装进食盒,送往前院。
帮灶妇人同时看着糖汁和春笋鸡,忙中一错,将糖锅的火添大了。
沈照棠正在另一口锅前,忽然听见身后破泡声变沉。
“撤锅!”
妇人一愣,回头时糖浆边缘已经开始发深,两人一同将锅挪开,再晚几息,整锅便要焦苦,这一锅糖救回来靠的是祖荫带来的辨火。
可六桌席面能在午时前陆续上齐,靠的是提前装好的六份食材、先出的冷菜,还有临时调整后的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