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嗣宴后,四时春刚卖完梅花汤饼,门外便停下一辆青帷马车。
昨日在侯府订下寿宴的夫人先下了车。
她三十多岁,衣着不算张扬,身后还跟着位年长些的妇人,两人进门后,马车却没走,帘子只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只握着竹杖的手。
“我母亲腿脚不好,就不下来折腾了。”妇人把昨日四时春开的订金收据放到桌上,“我姓乔,下月初九,她七十整寿,二十桌。”
沈照棠原以为今日先谈席面价钱,乔夫人却指了指柜台上昨日留下的菜单。
“侯府那碗梅花汤饼,她吃了半碗,算这半年里难得主动吃完这么多东西。”
“牙口不好?”
“牙松了几颗,肉硬些便嚼不动,胃口也小,闻见大油就反胃。”
乔夫人刚说完,一旁的嫂嫂便摇了摇头。
“老人吃不动,另给她做一碗便是,寿宴终究是要见客的,整鸡整鱼总得有,肉菜也不能少,二十桌亲戚坐下来,若全是汤汤水水,人家还当乔家舍不得花银子。”
这话听着刺耳,倒也不是故意找茬,办寿宴的人要顾老人,也要顾一大家子的脸。
乔家愿出七十五到八十两,来的大半是亲族,老人孩子不少,午时开席,男席饮酒,女席只备两种淡酒。
问到这里,她把笔搁下。
“先试四道。”
乔家嫂嫂眉头一皱:“今日不是来定菜单的?”
“寿星还没吃过,菜单现在定了也得改。”
后厨昨夜正好吊了一锅清鸡汤。
第一道,沈照棠做得很简单,嫩豆腐压碎过筛,春笋只取最嫩的尖,切成细粒,清鸡汤烧开后将豆腐推下去,略勾一层薄芡。
第二道则完全相反,整只鸡腌过以后抹上酒糟汁入笼蒸,既保留一整只上桌的体面,又不至于把肉做柴,出笼时鸡皮微黄,筷子从腿肉边轻轻一拨,肉便脱了骨。
第三道最费工夫,昨夜祭过樱桃煎后,祖龛里的老妇人又断断续续想起一个旧名字。
乳酿鱼。
沈照棠没敢拿残缺的旧方直接上寿宴,只取一尾小鱼试菜,鱼刺剔去,鱼茸与少量鲜乳调匀,再填回鱼腹,用姜汁压住腥气,上笼清蒸。
最后是一盏杏酪,上面只放两颗减糖后的樱桃煎。
四样送到桌上,乔家嫂嫂第一个看中的果然是鸡,她夹了一块腿肉,刚入口便点了头。
“这个可以,肉软,端出去也像样。”
乔夫人跟着尝了一口,却没那么满意:“糟味重了些,我母亲不会碰。”
“本来也不是专给寿星吃的。”
嫂嫂又尝豆腐羹,只喝一勺就把瓷匙放下。
趁着这会儿工夫,几个人又试乳酿鱼。
乔夫人吃得慢,嫂嫂只尝了一口,眉毛就皱起来。
“鱼里怎么还有奶味?真怪。”
沈照棠自己也尝了,鱼够嫩,刺处理得也好,就是乳下重了。
祖龛里那位老人偏偏还不满意。
“这也叫乳香?从前比这浓。”
沈照棠在心里回了句“那您从前牙口好”。
又低头写下:乳减三成,姜汁略增,鱼茸再细。
春檀很快回来了。
“老夫人问,还有没有豆腐羹。”
嫂嫂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嘴里还在逞强:“许是今日正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