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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零纹值(1 / 3)

明港市第七纹刻福利院的年度检测日,全院上下跟过年似的。

不是真过年——过年好歹有肉吃,检测日只有焦虑。但孩子们还是兴奋,因为纹刻检测是决定他们这辈子能不能翻身的日子。

测出青铜纹,意味着有资格去纹刻学院培训,将来能当纹刻师,吃官家饭。测出黄铜纹,虽然差了一档,也能混个边缘岗位。

至于什么都测不出来的——那就留在福利院,等成年了送去工厂做工,一辈子和骨纹两个字绝缘。

沈墨今年十八岁。

这是他第五次参加检测。

前四次的结果一模一样:零。

检测仪摆在食堂正中间,一台半人高的白色机器,顶上支着两根天线,看起来像个没装完的微波炉。机器外壳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校准标签,上面的日期是五年前的——这台老古董测了十几年,准不准没人知道,但全市的福利院都用这个型号,说是管理局统一配发的。

负责检测的是从纹刻管理局派来的技术员,姓孙,戴副厚底眼镜,衬衫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胸口挂着管理局的蓝色工作牌。他坐在检测仪旁边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偶尔低头吹一吹杯口的茶叶沫子。

一脸“我来走个流程”的表情。

队伍从食堂门口排到了走廊里,乌泱泱几十号人。有七八岁的孩子第一次参加检测,紧张得手心出汗,一直往旁边的大孩子身后躲;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少年故作镇定,但攥着检测报告单的手青筋都凸起来了;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在旁边踮着脚尖看热闹,被管理员呵斥了两句才老实下来。

前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上台,把手按在检测仪的感应板上,等屏幕上跳出数字。

感应板是块巴掌大的金属片,磨得发亮——被十几届孩子的手磨的,中间的纹路都快磨平了。每个孩子把手按上去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会先跳动几秒,然后定格。

大部分是黄铜纹,数值在二三十之间晃荡。偶尔蹦出一个青铜纹,全场就“嚯”一声。

“李娟,黄铜纹,雷震子资质,纹值二十八。”

“王大力,黄铜纹,土行孙资质,纹值二十二。”

“张小明,青铜纹,哪吒资质,纹值四十一!”

技术员报出张小明成绩的时候,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张小明才十一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被他几个小伙伴围着拍肩膀,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然后赵天磊上台了。

赵天磊十七岁,身高一米八出头,在福利院的孩子里算鹤立鸡群。他长了一张“我很厉害”的脸,走路带风,上台的时候特意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练出来的肌肉线条。

他把右手拍在感应板上,下巴微抬,嘴角带着胸有成竹的笑。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三秒,定住了。

“赵天磊,青铜纹,雷震子残纹资质,完整度预估百分之十五以上!”

技术员报成绩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大了半度——这个成绩在福利院的检测历史里能排进前二十。

食堂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炸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掌声,是真正的、带着羡慕和嫉妒的掌声。有几个跟赵天磊关系好的直接吹起了口哨,有人喊“赵哥牛逼”,有人从后排挤过来拍他的肩膀。

赵天磊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下巴抬得快戳到天花板了。

他走过沈墨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哟,沈墨,又来了啊?”赵天磊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第几次了?第四次?第五次?我都记不清了。你说你年年测年年零,何必呢?浪费机器电。”

沈墨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介于“没睡醒”和“无所谓”之间。

“测着玩呗。”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馒头又硬了。

赵天磊没等到想要的反应,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两个跟班——刘小胖和瘦猴——一左一右跟在他后面,经过沈墨面前的时候故意用肩膀蹭了他一下。

沈墨没动。

他不是真无所谓。

在这个福利院待了十八年,他比谁都清楚检测日意味着什么。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检测,手按在感应板上等了三分钟,屏幕上的数字从头到尾一动不动。技术员以为机器坏了,重启了一次,还是零。

那天他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八岁的赵天磊——那时候还没他高——指着他的鼻子笑了整整一个星期。

后来他又测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

零。

十岁那年他悟出一个道理:无所谓是一种自我保护。如果你提前表现出期待,最后失望的时候就会更难看。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期待,那零就是零,没什么好失望的。

从那天起,他在任何检测前都摆出一副没睡醒的表情。

队伍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人越来越少。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前面的孩子都测完了,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讨论自己的成绩,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装作不在乎但眼神一直在偷瞄别人的检测单。

终于,轮到他了。

沈墨离开墙壁,走到检测仪前。技术员孙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三点,保温杯里的茶都续了三回水,任谁都会不耐烦。

但除了不耐烦,沈墨在他眼里还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一丝很淡的……嫌弃。

不是针对沈墨这个人的嫌弃,是针对“又一个零纹值”的嫌弃。就好像沈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台检测仪的浪费,对他的时间的浪费,对这个世界的浪费。

“手放上来。”孙师傅说,语气平淡,但沈墨听出了话外音:赶紧放,赶紧测,赶紧走。

沈墨把左手按在感应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