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半勺饭(2 / 3)

沈墨低下头,把卤蛋从米饭底下扒出来,咬了一小口。

蛋黄是沙的,蛋白是韧的,酱油的咸味渗得很深,咸得发鲜。在福利院的伙食标准里,这颗卤蛋是奢侈品。周天意攒了一周的配额才换来这么一颗——他知道,因为上周他就看到周天意在食堂窗口前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吃鸡蛋,跟刘阿姨说“先存着”。

存了一周,最后给了他。

他正吃着,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周叼着烟从门口路过。

老周全名周北望,福利院的人都叫他老周。他管福利院的后勤和维修,水管漏了他修,墙皮掉了他补,谁的床板塌了他去钉。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左边头发比右边少一块——不是秃的,是旧伤,头皮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走路有点跛,左腿使不上劲,走快了一瘸一拐的。

他手上全是旧伤疤。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手背上有几道又深又长的疤,看起来不像修水管的,倒像打铁的。

孩子们都怕他。他嗓门大,骂人凶,动不动就“小兔崽子”“废物点心”,连赵天磊见了他都绕着走。

但沈墨不怕他。

不止不怕,他还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比如老周骂完人之后,会偷偷把东西修好,趁人不在的时候。比如老周嘴上说“福利院不养闲人”,但每次分配体力活的时候,沈墨那份总是最轻的。比如去年冬天沈墨发烧到四十度,福利院的医疗室不接收零纹值的孩子,老周半夜背着他走了四十分钟去外面的诊所,垫了三百块医药费。

老周从来没提过那三百块钱。沈墨也没提。

但他记得。

老周平时不怎么管食堂的事,但今天他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沈墨。

不,他看到了沈墨压在餐盘底下的那张检测单。

沈墨吃完饭习惯性地把检测单折了两折压在餐盘底下,露出一角——零纹值那个“零”正好从折痕里露出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老周的目光在那张检测单上停了不到一秒。

但就是这一秒,沈墨注意到了。

老周的表情变了。

不是同情。同情他见得多了——食堂刘阿姨那种“可怜你但不会多给你一口饭”的表情就是同情;技术员孙师傅那种“懒得看第二眼”的表情也是同情;走廊里那些看见他被赵天磊嘲讽却低头装没看见的孩子,他们脸上的尴尬也是一种同情。

但老周的表情不是同情。

是困惑。

是一种“不可能”的困惑——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某件事终于发生了,但又完全不是预料中的样子。老周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喉结滚动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然后老周就恢复了糙汉子的模样。他咳嗽了一声,把烟从嘴角换到另一边,骂骂咧咧地说:“废物就多吃点,长点肉也好干活,别成天跟个竹竿似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左脚微跛,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老周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的,但沈墨觉得他今天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僵。

他低头继续吃饭。

吃到碗底的时候,筷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把碗里的米饭拨开。碗底躺着一个卤蛋。比周天意给的那个大一圈,颜色也更深,像是卤了更久的——蛋壳上的裂纹密密麻麻的,酱油从裂纹里渗进去,在蛋白上画出了一幅枝繁叶茂的地图。

沈墨愣了一下。

他刚才一直在低头吃饭,没注意到谁动过他的碗。但老周刚才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就够了。老周的手有多快,沈墨不知道,但他知道老周修了二十年水管,拧螺丝比眨眼还快。往碗底塞一颗卤蛋,对他来说不比拧螺丝难。

老周骂人归骂人,从来没真亏待过他。

沈墨握着卤蛋,温热的,不是刚出锅的热,是老周揣在口袋里捂了一上午的热度。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事。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参加检测,测出零纹值。回到宿舍之后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蒙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的那种,因为他怕被其他孩子听见。

老周那天晚上来修他床头的插座——插座坏了,沈墨跟管理员报修了一个月没人管,老周那天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提着工具箱就来了。老周一边拧螺丝一边骂,“零纹值怎么了?老子修水管修了二十年也没纹刻过,照样活得好好地。”

骂完之后他把工具箱收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别哭了,”他的声音突然不那么粗了,“纹刻不是全部。你还有命在。有命在就有机会。”

当时沈墨不明白他说的“有机会”是什么意思。一个零纹值的废柴,在纹刻至上的世界里,能有什么机会?

后来他明白了——老周不是在安慰他。老周是真的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现在他捏着这颗卤蛋,心里有点暖,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老周刚才的表情。那个“不可能”的困惑,到底意味着什么?老周看到零纹值报告的时候,为什么不是同情,而是困惑?困惑,说明他本来以为不应该是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