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相似。
是同一张脸,只是年轻了三十岁。老周的脸被岁月磨圆了棱角,被风霜刻上了皱纹,但这张照片上的男人和老周有一样的眉骨,一样的下颌弧度,一样的嘴角线条。连叼烟的姿势都一样——照片上他嘴里没叼烟,但嘴角微微往左边歪,和老周叼烟时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沈墨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已经褪色,从纯黑褪成了暗棕色,但字迹仍然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是那种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字迹:
“北望,任务完成,平安归来。”
字迹的收笔处有一个细小的勾——不是刻意写的,是写字的人习惯性的用力方式,在“来”字的最后一捺末尾微微上挑了一下。
北望。周北望。
老周的全名。
这句话是谁写的?
从语气看,像是别人写给他的——“任务完成,平安归来”是上级对下属说的话,是战友对战友说的话,是等在家里的人对出门执行任务的人说的话。不是老周自己写的自勉。是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那个人是谁?还在不在?
沈墨正看得入神,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墨手上的木盒上,然后落在照片上,然后落在沈墨的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他的脸色变了一瞬——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像是尘封了二十年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老周大步走过来,一把合上木盒。动作快得沈墨没来得及反应,盒子啪地合上,扬起一层薄灰。老周把木盒锁进了柜子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然后把钥匙拔出来揣进裤兜。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
气氛有点僵。空气里悬浮的灰尘在两人之间慢慢飘落,窗外传来院子里孩子的打闹声,显得屋里的沉默格外沉重。
沈墨最擅长处理尴尬。他咧嘴一笑,语气轻飘飘的:“周叔你年轻时候还挺帅。穿制服的样子跟电影里似的,怪不得那会儿照片都不舍得扔。”
老周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挺凶——眉头皱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子形——但沈墨看得出来,那不是真的凶。真的凶是赵天磊那种,眼睛里全是恶意;老周的凶是装出来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不想被人看到的秘密。
“行了,别贫嘴,干活。”老周拿起一把扳手,开始修桌腿。
桌腿是铁架子焊的,焊接口裂了一条缝,桌子一推就晃。老周蹲下去,把扳手卡在焊接口上拧了两下,铁锈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沈墨弯腰继续整理地上的零件,心里却把刚才看到的信息过了一遍。
纹刻管理局的制服。肩章三道杠,对应高级纹刻师的级别——他在教材上看过纹刻管理局的衔级表,三道杠是地市级分局的高级技术官,或者是总局特勤队的副队长以上级别。不管是哪个,都不是普通岗位。
纹刻针。专业级的,一把上万。老周一收就是好几把,用暗红色绒布垫着,放在带铜扣的木盒里。
“北望,任务完成,平安归来。”——有人等他回来。不是李院长那种“等你回来干活”的等,是“等你平安回来”的等。
年轻时的老周不是福利院管理员。不是修水管的。
他是纹刻管理局的人。高级纹刻师。穿制服的。配专业纹刻针的。肩上有杠的。
现在他窝在一间十来平米的工具房里修水管。
从管理局高级纹刻师到福利院杂工,这中间差了不止一个阶层。纹刻管理局的高级官员在明港市能横着走,去任何一个世家都能被奉为上宾,去任何一家纹刻学院都能当客座教授。为什么要跑到一个破福利院来当杂工?
还有那个木盒。里面本来装了很多东西——绒布上那些凹陷的痕迹证明里面曾经放满了设备。但现在只剩下几枚针和一张照片。其他东西去哪了?扔了?藏了?还是用掉了?
沈墨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手上动作没停。
他把地上的零件按大小分类装进铁盒,把散落的螺丝钉拧回木板的孔里,把半卷电工胶布放回工作台左边的抽屉。
他的手指在摸到抽屉底层一个硬皮笔记本时停了一下——笔记本的封皮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护腕”,旁边画了一个简易的草图,像是某种腕部纹刻道具。但他还没来得及翻开,老周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了。
“那个抽屉别动。”
沈墨收回手,继续整理其他东西。
半个小时后,工具房整理得差不多了。地上没了杂物,墙上的工具挂得整整齐齐,工作台上的零件分类装进贴了标签的铁盒。老周还在修桌腿,扳手拧螺丝的嘎吱声断断续续的。
沈墨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老周“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墨走出去之后,故意放慢脚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的后背贴着走廊的墙,墙面冰凉,水汽从墙皮里渗出来,透过衣服渗到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