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姿端正。不是普通人松松垮垮的站法,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双脚微开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种站姿让沈墨想到教材里纹刻管理局官方照片上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密码箱。箱面反着光,箱体上有一道黑色的密封条,看起来不是普通行李箱——是专业级别的密码防护箱,通常用来装贵重物品或者危险品。
箱子的握手处有一个指纹锁,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
李院长站在男人对面。姿态很不对劲。
平时在福利院里威风凛凛的李院长——那个站在食堂前面念文件时清了五秒钟嗓子的李院长,那个对赵天磊的挑衅视而不见的李院长,那个让孩子们站成三排听他训话的李院长——此刻微微弓着腰。
不是鞠躬,是下意识地缩着,肩膀往前塌,双手交叉在身前,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头低着,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
点头哈腰。
像是在汇报工作。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在听训。
沈墨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距离太远,巷子里又有风,风把声音碎片吹散了。
但他捕捉到了几个字——男人说了“骨纹数据”四个字,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李院长回了一句,声音又低又急,只听到了“……这个月”和“……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说的是什么不太正常?哪个孩子的数据?还是地下室里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继续看。
第一,李院长的手在抖。不是冷——今天虽然阴天,但温度不算低。是紧张。他的手指在手腕上不停地搓来搓去,指甲掐进了皮肤里,在手背上留下几道白印子。
第二,男人说话的时候,李院长不停地点头。频率快得像鸡啄米,每次点头的幅度都不大,但次数多——一句话能点四五次头。这种点头不是同意的意思,是“求您别说了”、“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改”的意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男人转了一下身。不是转身要走,是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身体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沈墨看到了他领口。
西装领口微微敞开。里面是白衬衫,衬衫的领子挺括,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敞开的那个三角区域里,露出一个黑色的印记。
不是纹身。
纹身是平面的,是针扎进皮肤留下的色块。这个印记是凸起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边缘不整齐,线条扭曲阴暗,不像封神纹路那样端正有力。黑色不是墨汁的黑,不是纹身颜料的黑,是某种更深沉的、几乎在吸收周围光线的暗色,看着让人不舒服。
它的线条在微微蠕动——不,不是真的在动,是视觉上的错觉,因为线条的扭曲程度太大,像是活的。
沈墨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墙砖的边缘。砖头粗糙,硌得他指节疼。
封神纹路是金色或白色的,代表正统力量。他在教材上学过,在检测仪屏幕上看过,在老周工具房的纹刻针上见过。金色象征封神人物的残念,白色象征本源骨纹的纯净。
黑色——从未被提及。没有任何一本官方教材提到过黑色纹路的存在。但教材扉页上有一行加粗的红字他记得很清楚:
“非封神之纹,皆属异端。见之,速报。”
异端。黑色的异端。
交谈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最后,男人把密码箱换到左手,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红色蜡封封着。蜡封印是一个扭曲的图案——沈墨看不清细节,但轮廓和刚才看到的黑色印记有几分相似。
李院长接过信封。双手接的——在福利院里,从来都是别人双手接李院长递过来的东西。他第一次看到李院长双手接别人的东西。
他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动作快得像做贼。揣完之后还用手按了按,确认信封装好了,才放下手。
男人转身走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沈墨看清了他的正脸。
斯文。儒雅。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框是极细的钛金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温和,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从容的弧度。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具体年龄——可能是四十岁,也可能是五十五岁。嘴角带着一抹笑。不是冷笑,不是假笑,不是皮笑肉不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在乎,因为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无足轻重”的从容微笑。
这副面孔让沈墨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长相可怕——恰恰相反,男人长得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大学里的教授,像银行里的经理,像医院里挂专家号的主任医师,像你在街上碰到会点头微笑的陌生人。他看起来比李院长靠谱一百倍,比福利院的任何一个人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