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选纹刻名额之后,赵天磊越来越嚣张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个纹刻师了——管理局的分配通知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优先分配”四个字让他走路都带风。
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半寸,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我们纹刻师”挂在嘴边,好像他已经从福利院毕业、穿上了管理局的制服。
福利院的孩子见了他绕着走,刘小胖和瘦猴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刘小胖在左边负责捧哏,赵天磊说什么他都接一句“那是那是”,瘦猴在右边负责开道,看到有人挡路就伸手拨开,活像两个太监伺候皇上出行。
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私下给赵天磊起了个外号叫“赵皇上”。当然没人敢当面叫——当面叫“赵哥”都怕声音不够响亮被他挑刺。
这天下午,赵天磊从纹刻理论课教室出来。说是理论课,其实就是福利院请了一个退休的黄铜纹师来给入选的孩子们讲基础理论——骨纹分类、纹刻安全守则、残纹完整度计算公式。
那个退休纹师姓马,六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讲课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像是在念经。赵天磊听了一半就开始打瞌睡,被马老头点了两次名,心里窝了一股火。
他需要找个出气筒。
走廊里,周天意正蹲在墙角背纹刻口诀。
他背得很认真——两条小腿盘在地上,练习册摊在膝盖上,左手比划着纹路走向,嘴里念念有词。练习册是福利院发的初级教材,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明港市纹刻管理局监制”的字样。
教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翻了几百遍,书脊裂了,封面的角磨成了圆弧形,内页的边缘起了一层毛边。
周天意在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纹路练习图,用铅笔画了一遍,又用圆珠笔描了一遍,有些线条反复描了四五次,纸都快磨穿了。
他背到“雷震子残纹·雷电操控·第一阶段”这一页的时候卡住了。第一阶段的标准口诀是“以骨为引,以意导之,雷电从骨生,勿从皮肉过”——二十个字,他背了前十个就忘了后十个。他抓了抓脑袋,从头开始背:“以骨为引,以意导之,雷电从骨生——”
“哟。”
一个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周天意抬起头。赵天磊站在他面前,一米八的个子把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光挡得严严实实,投下来的阴影把周天意整个人罩住了。刘小胖和瘦猴站在他身后两侧,像两个护卫。
“你在背什么?”赵天磊低头看着他。他说话的语气不是疑问——是质问,是“你居然也好意思背这个”的质问。
周天意下意识把练习册往身后藏。动作很快,但赵天磊的手更快——他一把抢过练习册,翻了两页。周天意画的纹路练习图歪歪扭扭的,有些线条画出了格,有些纹路画反了方向。
其中一页上画着一个雷震子残纹的简化结构图——虽然是照抄教材上的范本,但八岁孩子的手画出来的和教材上印刷的标准图差了十万八千里。
赵天磊嗤了一声。
“青铜纹的东西你也配用?”他把练习册举到周天意够不到的高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条画得歪歪扭扭的纹路线条,“你看看你画的——这是什么?蚯蚓在爬?蛇在扭?你以为纹刻是画画吗?”他抬头对着刘小胖笑了一下,“画画都画不好,还想练纹刻?”
刘小胖立刻接话:“就是就是,画得跟狗爬似的。”
瘦猴补充:“狗爬都比他画得直。”
周天意的脸涨得通红。他跳起来去够练习册——赵天磊把练习册举高了半尺,刚好高过他跳起来能碰到的极限。周天意跳了两次,手指尖碰到了书脊,但抓不住。赵天磊看着他跳,嘴角挂着笑,像是在逗一只小狗。
“想拿?”赵天磊把练习册在空中晃了晃,“拿啊。够着了就给你。”
周天意急了。他第三次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扑,两只手同时去够。赵天磊往后退了一步,伸出左手按在周天意胸口,用力一推。
周天意的脚后跟绊在地板砖的接缝上,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是磕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是磕在水泥地板砖上、骨头碰到硬物的声音。走廊里的几个孩子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天意趴在地上,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眼眶刷地就红了。但他没哭——他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死死盯着赵天磊手里的练习册。
那种眼神不是害怕,是不服,是“你抢了我的东西我必须拿回来”的不服。
赵天磊最讨厌这种眼神。
他要的是怕。是求饶。
是周天意哭着说“赵哥我不敢了”。但周天意的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不服。
这种不服让赵天磊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一个刚入选的吊车尾,完整度才百分之九,连电火花都打不出来,凭什么不服?
他把练习册翻到周天意画得最多的一页——那一页上画了整整十二遍同一个纹路结构图,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最后一遍已经隐约有了标准纹路的轮廓。周天意在这页上花的时间,从那些反复描摹的铅笔痕迹里就能看出来。
赵天磊捏住那一页的右上角,慢慢地、故意地——撕了下来。
“嘶啦”一声,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周天意的身体僵住了。
赵天磊把撕下来的那一页扔在地上,低头看了周天意一眼,然后抬起右脚,踩了上去。他的鞋底在纸上碾了一下,纸上画的那个纹路结构图被碾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团,上面盖着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
“给你你也学不会。”赵天磊把剩下的大半本练习册扔回周天意面前,封面朝下摔在地上,书脊又裂了一道口子,“你那百分之九的残纹连个响都打不出来——不是百分之十,是百分之九。连标准门槛都不到。练什么练?浪费纸。”
周天意趴在地上。他看着地上那张被踩脏的纸——他花了三个晚上画的十二遍纹路图,现在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团加一个鞋印。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水泥地板上,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深色水渍。
赵天磊觉得还不够。他蹲下来,凑近周天意的脸:“你那个零纹值的墨哥呢?让他来帮你啊。让他来打我啊。他不是挺能护着你的吗?怎么现在不见人影——在仓库搬箱子是吧?”
“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