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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今夜的药钱(3 / 3)

病人的命、药铺的本钱和一笔旧债,只在今夜有一小段能接上。

掌柜指着一味药。“这味铺里送,只送今日。明日还按四钱,不做。”

“写进回单。”崔珣说。

“写了,官府往后会不会说今日四钱能买到,以后也只能卖四钱?”

“写明由药铺自愿加付,不形成后价。”

掌柜这才按印。

柜台另一边摆着赊药木筹,有的刻名,有的只有住处记号。一个抱孩子的男人听见官府直付,立刻递来自己的木筹。

“我家也欠药钱。”

崔珣问:“有已核旧债?”

男人愣住。“没有。”

“这张窄票只能从债主自己的已核债额中先扣。”

“没债的人便不急?”

“不是。”

“那为什么她有?”

崔珣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答案。

旧债急付只能先还朝廷已经欠下的最小一点,救不了京城所有付不起药钱的人。

程见微把男人的质问记进异议页,不能把问事席写成施药局。

男人抱着孩子走时没有骂人。

那比骂人更难受。

一名蒙头巾的老妇出示另一半木签,只核柜号,不报名。温女医拆包核过药味,再让她离开。

没有人跟出去。

第一笔紧急直付真正离开柜台。

***

回程过半,崔珣先去度支交票。夜市也已经收了一半。

陶六娘还坐在旧面摊最外侧。她眼尾有灶火熏出的细纹,身上带一点米浆将酸未酸的味道。看见三个人,她先扫空锅,再扫程见微的脸。

“只剩两碗。”她说。

萧承晏道:“都下。”

程见微道:“我不——”

陶六娘已经拿木勺敲了一下锅沿。“天下账少你一顿也不会少一页。两碗,七文一碗,谁也不欠谁。”

程见微坐下。

灯挂得低,她太阳穴那道墨更显眼。陶六娘递来湿布,没有替她擦。

“右边。”

程见微先擦了左边。

陶六娘看了她一眼,自己笑了。程见微顿住,右边嘴角也先松开一点;察觉萧承晏在看,又低头擦墨。

两碗面端上来,一碗多半勺酱。陶六娘把多的推给萧承晏。

“为什么他的多?”程见微问。

“他看着付得起。”

“我也付得起。”

“那下回多收你。”

程见微真的从钱袋里数出十四文,一文不少。

陶六娘收钱时道:“你那张三十日告示我看过。到期以后,住哪?”

“现在住度支拨的公廨小间。任期完了便退。”

“我问退了以后。”

程见微夹起一筷面,没答。

陶六娘也没逼她说。只道:“我送面那处院子空出一间旧账房。窗朝西,夏天热,月钱一百八十文。不是送你,也不等你替陶家认债。你若要看,自己来;不要,我明日照样租别人。”

“市价多少?”

“二百。少二十,是因为屋里那张跛脚桌我不搬。”

“若我租了,陶家的债进入问事席,别人会说你买我。”

“所以契上写市价二百,那张桌折二十。你署你的,我收我的。”

程见微抬眼,第一次认真问:“漏雨吗?”

“去年漏。今年还没下到能验出来。”

“那不能按不漏的价。”

“你先活到能分清的时候。”陶六娘把萧承晏方才的话原样还给她。

萧承晏低头吃面,没有替她决定。

程见微没有当场答应。可她想的已经不是“公廨何时收回”,而是一扇朝西的窗、一张跛脚桌,以及二十文够不够替一场未知的雨作价。

她吃完了整碗面。

离开时,陶六娘没有送她钥匙,只报了一遍院子的街口。

程见微记住了。

***

夜禁前,青灯行送来一封机构回函。

度支午后提出:为方便紧急直付,青灯行与官验所能否共建一份统一实名总册,使每个待核号都能迅速反查本人。

回函只有两行。

青灯行同意逐笔、有限、留痕核验。

拒绝建立可由任何单一衙门反查全部债主的统一实名总册。

末尾没有个人姓名,只盖青灯行机构印。

随函另附一句问话:

今日为了快四钱造出的总册,十年以后,谁负责它仍只用来付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