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出了指挥部,往南走。
城南和城北不一样,城北还有几分城的样子,城南已经半是阵地了。
街口堆着沙袋,楼房的窗户里伸着枪眼,隔不远就有一处用门板和砖头垒起来的街垒。几个兵蹲在街垒后面吃饭,铝盒子在手里捧着,热气往上冒。
看见车子经过,他们端着碗站起来,往路边让了让。
城南的兵比城北的苦。
工事是夜夜修的,人是轮班睡的,许多兵脸上都带着菜色。
陆诚靠在后座,车窗外的南京一截截往后退。
车到雨花台附近,天已经暗了。
前面的街口堆着沙袋和铁丝网,旁边立着几根木头杠子,宪兵远远看见车牌就搬开了。
陆诚从车窗里看出去,雨花台的山影黑黢黢地压在头顶,山上的工事一层叠着一层,像给这座山套了一身铁甲。
车开到教导总队大队部门口,陆诚还没下车,就看见桂永清带着一干军官站在门外。
军官们站成一排,军装都是新的,肩章领章擦得发亮。
有人挺着胸,有人绷着脸,还有人偷偷用眼角瞟陆诚的轿车,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桂永清站在最前面,穿得笔挺,站得跟标枪一样。门口点了两盏马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又高又正。
陆诚从车上下来,先没说话,把门口的阵势看了一圈。军官们站得笔直,礼敬得齐整。
桂永清上前一步,立正,挺起胸膛,大声喊道:"教导总队队长桂永清欢迎陆司令莅临视察!"
身后那些军官也齐齐立正。陆诚看了他一眼,简单回了个礼:"桂总队长的精神很好。教导总队的面貌,从桂总队长身上可见一斑啊。"
他故意没说"桂兄",先摆了个官威。
桂永清心里咯噔一下,拿不准陆诚今天来的路数。
他嘿嘿笑了一声,这官场上的规矩,最怕的是客气,也最怕的是不客气。
陆诚这态度,不冷不热,正卡在中间。他侧身伸手:"请吧,陆司令。"
陆诚也没客气,抬脚就往里走。
桂永清本想跟在后面,陆诚回头看了他一眼:"桂兄,一起吧。"桂永清愣了一下,赶紧跟了进来。
院子里有士兵,看见陆诚,慌忙立正。
陆诚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几个学兵偷偷抬头看,眼睛亮晶晶的,像看什么稀罕人物。
进门之后,陆诚没坐,先绕着大队部走了一圈。
墙上贴着纪律条令,桌上放着值星记录。
军容风纪是做足的。教导总队就是教导总队,样子摆出来就是好看。
陆诚走到院中,停住脚步。桂永清会意,回头示意下属先离开。
几个参谋和副官知趣地退到了外头。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桂永清更紧张了,手心都冒了汗。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陆诚这是什么意思?
"桂兄。"陆诚开口,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
"教导总队的情况怎么样?我是说真实的,不要报花账。"
桂永清知道进了正题。他也不遮掩了,说:"教导总队可堪一战。当初上海爆发战斗的时候,弟兄们纷纷请战,求战心切,几次请战书还压在我这里。虽然没赶上淞沪,但部队的训练从没断过。不管司令怎么用,教导总队没有一个怕死的。"
他说完,还特意加了一句,"司令尽管下决心,我部下一定竭尽全力。"这话说得漂亮,可陆诚听着,只是一笑。
说到部队,桂永清的话就多了。
他说教导总队现有兵员一万多人,三个旅的架子,轻重机枪、迫击炮都是全的,弹药也还充足。
最难得的是兵。他说这些学兵,十个里有八个是高中以上,识图、测绘、口令、战术动作,样样拿得出手。"这样的兵,全国找不出第二支。"桂永清说这话时,腰不知不觉又挺直了些。
陆诚点点头。
"我不打算让你们死战。"陆诚说。
桂永清一愣。
陆诚背起手,慢慢往前走。桂永清跟在他身后,不敢并排。
陆诚说:"桂兄,我不瞒你。我准备用教导总队,但和你想的不一样。你们这样一支部队,全撒到城墙上,那叫糟蹋。可教导总队在后方安逸久了,也不是好事。刀不磨会锈,兵不战会抖。我有个主意,想听听你的意见。"
桂永清连忙应道:"您有什么命令,我部上下必当遵守。"
陆诚摆了摆手:"桂兄,你我之间不用如此。"
他说这话时,语速放得很慢。桂永清听得懂这话的分量。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夜风从紫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点硝烟味。桂永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来。
没有人知道桂永清这些天的煎熬。
桂永清怕,不是没有道理。何应青是何等人物,军政部的大员,说倒就倒了。
桂永清跟他沾着亲,这些年又受了他不少照拂。
如今靠山倒了,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前些日子南京城里风声紧的时候,他连家都不敢回,天天睡在队部。
老婆托人带话,让他去武汉找门路,他也不敢动。他怕自己前脚一走,后脚就是一个"畏罪潜逃"。
这一个月,桂永清把一辈子的煎熬都过完了。人都瘦得脱了相,只有站在队伍前头的时候,才勉强撑出原来的样子。
他的老婆是何应青的侄女。何应青被撤职监禁、押去武汉之后,这层关系就像一根绳子,白天勒在脖子上,夜里缠在梦里。
他总担心突然有一天晚上,一队宪兵冲进他的房间,把他从被窝里押出来。
到时候再想呼吸自由的空气,可就难了。
白天他在部队里威风八面,夜里躺在床上,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心就往下沉。
有一回半夜里狗叫了几声,他披着衣服在窗边站到天亮。这种日子,他过了快一个月。陆诚今天亲自登门,叫了这一声"桂兄",又说了这一句"你我之间不用如此",等于告诉他:这根绳子,我替你解了。
桂永清心里一阵翻涌。这
些天他求告无门,南京城里的旧交,见了他都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