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莹莹不敢置信地看向大夫人,对方冲她使眼色,她只觉得奇耻大辱,强自镇定,端起那杯茶看着季妙涵半天也没动作,最终走上来,声细若蚊:“应梦。”
季妙涵微笑着看她,鼻腔内吸入冷冷的空气,平静着身体里的燃烧着的火焰。
皇莹莹慢慢跪下去,笑容变得僵硬:“刚才是我和大哥误会了你――”
季妙涵淡淡道:“大妹妹错了,不是误会,是冤枉。”
皇莹莹秀发墨黑如云,眼睫如娇艳半开的玫瑰花犹带水气,在场众人,竟然都有一种于心不忍之感。
大夫人尤为恼恨,自己精心养大的爱女,将来必定贵不可言,如今却要匍匐在一个小小庶出女子的脚下,纵然皇莹莹日后显贵,却永远抹不掉这屈辱的一笔。
皇莹莹几乎掩不住心中的恨意,窘迫地把头垂得更低。“是。冤枉了你。”她顿了顿,才接着道,“请你原谅。”
皇莹莹的嘴唇咬的鲜红,眼睛里泫然欲泣。所有人都震撼于她此刻的美丽,的确,美人到处都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却寻常难见。
季妙涵看着她,一字字道:“大妹妹,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和大哥。”
我恨不得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不过是一场误会。”
总有一天我会将你们屠戮殆尽。
“我们还是好姐妹。”
慢慢等着这一切降临到你们身上,这个过程,一定会很有趣。
季妙涵眼睛眨了眨,随即粲然微笑露出洁白贝齿:“快请起来吧。”
大夫人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却没发现,皇保的眼睛带着说不出的失望,盯着他们母子……
皇保站起来,道:“这样才是一家和睦,今天可知道你们都错在何处了?说说看。”
皇莹莹羞怯道:“女儿学艺不精。又一时妄言。”
皇皓面色凝肃:“儿子做事莽撞,误会了好妹妹。”
老夫人淡淡一笑,道:“应梦何错之有?”
皇保愕然。
这时候,突然有个声音开口道:“三姐是有错的。”
众人十分吃惊,都看向那个站在季妙涵身边的小少年,他身上穿着绯色的袍子,腰间缠着月白色的金缕腰带。眉眼带了三分笑,却并未达眸底,微挑的眼,笑起来让他有种漂亮的让人转不开眼睛的感觉,三夫人一愣:“向风,你说什么?”
向风大声道:“三姐是有错的!她错在太过贫穷。才会被人怀疑!若是三姐身上银钱足够,怎么会被人怀疑她偷换老夫人的红参出去换钱呢?这说明三姐很穷啊!”
听起来像是孩子的话,可是众人都是愣住了,包括刚才还一脸义正言辞预备批评季妙涵过于刚强的皇保也是一样。
向风此举,无疑是替季妙涵解了围。避免皇保苛责她,同时还有一个好处。
果然,听见老夫人道:“从今日开始,应梦小姐的月例银子翻倍。”
皇莹珠猛地站了起来:“老夫人!”这样一来,她岂不是要比季妙涵低了一等!
老夫人淡淡道:“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起今天的事情。”
季妙涵只默默退开两步,保持着作为孙女该有的得体微笑,已经没有她的事了。
大皇子还要和众人叙话,季妙涵只推说有些乏了,想要先回去。
就在这时候,粉桃突然扑了出来,失声道:“应梦小姐,带奴婢回去吧!奴婢有罪,求您饶了奴婢吧!”
阴谋败露,大夫人绝对不会饶了粉桃,粉桃能意识到这一点,还不算蠢到家。但是,她以为自己是慈善家么?既然敢背叛,就要付出代价。季妙涵微微一笑,道:“你已经是大哥的人了,断然没有跟我回去的道理!今后好好伺候吧!”
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粉桃颓然地倒在地上,面上一片绝望之色。
宁华目送她离去,目中现出一丝微笑。季妙涵是么,他记住她了……
季妙涵从荷香院里出来,这才松开向风的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向风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两下道:“三姐,你有危险嘛,我一定要保护你呀!”
季妙涵失笑,捏了一把他白豆腐一样的脸蛋,恩,滑滑的,触感极好。
向风的脸颊被捏来拉去的,艳的快要滴血,他扬起脸来,直直的看她,“三姐,你怎么总惹麻烦!”
季妙涵看着少年乌黑灼亮的眼,最初帮助他,一则是顺手,二则是有用,三则,是为了他和玉里那一点点的相似。可是现在,他的容貌出色的过了分,没有半点玉里的影子,向风,终究只是向风。
向风又去拉着季妙涵的手:“三姐,凉亭里准备了玫瑰露,和我一起喝。”
凉亭里,乳娘冲出来:“哎呀我的向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奴婢又得到处找您!”
季妙涵有点奇怪,向风是怎么知道自己有困难的呢?他好像时刻在关注着自己一样。
然而凉亭里,向风已经坐下,认认真真地吃起玫瑰露,粉色的汁沾了他红润的唇。使得他看起来十分的俊俏。
季妙涵看着他,原本略带寒意的眼神慢慢变得温柔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向风笑起来。看着季妙涵,眼中蓦地一亮,只是片刻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头往边上一偏,季妙涵一愣。
“我不是小孩子。”他突然固执地道。
向风期待的望向她:“我已经长大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
此刻,他白皙的肤色上,像涂了胭脂,声音尚带着稚音,只那神色间的认真肃穆。
季妙涵突然笑了起来。为他此刻孩子气的话,这世上只有孩子,才会说自己已经长大了。
向风见季妙涵不信,突然抓住季妙涵的手,认真道。“我要变强,再也不会人欺负你。”
季妙涵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终究忍不住,笑出声音来。
向风气恼。他的三姐,有着世上最美丽的一双眼睛:如墨一般的漆黑,如月光一般的温柔,以及……寒星般的寂寥。他所说的话。全然是发自真心。
他生气,为了她此刻的不信,为了她完全的不当一回事。
腊梅却盯着向少爷,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个多么漂亮的少年啊,居然对自家小姐这样掏心掏肺。
远远的。宁华告辞出来,经过走廊,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凉亭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一时无法将她与刚才在大厅内那个张牙舞爪、冷心冷肺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分明还没有长成。身上却有只属于成年人的矛盾和复杂,真是有趣得很。
身后,马上要去跪祠堂的皇皓恨恨道:“这个该死的丫头!”
宁华转头,道:“敏峰兄,这一回,是你失策了!”
皇皓本是抱着戏耍的心态,以为一出手就能将季妙涵置诸死地,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在全家人面前丢尽了颜面,更害的高贵的妹妹下跪认错,正是懊恼,不由恨道:“有她痛哭的时候!”
宁华淡淡道:“男儿应该把精力放在朝堂,而非内宅,你不该再参与这种无谓的争斗了。”
皇皓吃了一惊,顿时住了口,神色变换半天,终究道:“是。”
宁华又向远处的季妙涵投去一眼,微微笑了。
晚上,刚刚用完晚膳,轻灵进了屋子,道:“小姐,大皇子殿下派人给各位夫人小姐都送了礼物。”
季妙涵抬起眼睛,略有不悦,轻灵小心道:“小姐,您看――”
“什么东西?”腊梅看了一眼季妙涵的脸色,轻声问道。
“是一盆海棠花。”
这天气,将花以暖气薰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季妙涵蹙眉,看着轻灵指挥人将海棠抬进来。这海棠一看便知是名品,未开放的海棠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而大部分已经开放的则俯仰错落,浓淡有致。叶子也陪衬得好,嫩绿光亮而细致,真如绿鬓朱颜,令人有忽逢绝艳之感。
海棠花,前生自己最爱的花。
那时的皇宫里,曾经遍植海棠,那时候,她以为明媚的海棠象征着宁华对她的呵护与珍爱。后来她才知道,海棠花其实又名断肠花,实为不吉利的东西,宁华实际上极为厌恶。一切,不过是一场戏,他今天竟送来了海棠花,真是绝妙的讽刺。
轻灵道:“大皇子殿下说名花配美人,今日无意中叨扰了诸位小姐,所以借花献佛,聊以赔罪。送给大小姐的是牡丹,二小姐的是蔷薇,三小姐的是茉莉,二小姐的则是――”
看着季妙涵的神情,轻灵住了口。
看着开的吐火如荼的海棠,季妙涵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拂过开得最盛的一朵花,默立许久后,才僵硬的抬手,把最美丽的一朵摘下。那朵花的颜色竟是极艳极红,在烛光下,宛如鲜血。她的手慢慢握紧,花瓣在指掌中扭曲,然后,狠狠一掷。花瓣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