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簸,留下一道孤独的车辙。
陈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空荡荡的路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像一条流不完的河。他没有开很快,整个人的精神还绷着,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刚才那一场,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笔“交易”。
名单没了。但他爸回来了。
这样算,不亏。
车开到哨所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雷火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见他下车,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带伤,才开口:“你爸在里面。睡了。”
“嗯。”陈远点了点头,把车钥匙扔给他,走进哨所。
屋里亮着柔黄的灯。陈国栋躺在里屋的行军床上,盖着一条旧军大衣,呼吸平稳。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像被刻刀凿过一样深。但睡得很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陈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哨所外的旗杆下,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弹壳。
弹壳在他的掌心里,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爸,妈。”他在心里说,“你们俩,总算都回家了。”
天一点点亮起来。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整片戈壁染成橘红色,像一片烧不尽的火海。陈远站起来,把弹壳收进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带着灰尘气息的空气。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季鸿远的案子要审,王四的证词要用,母亲沈若琳的记忆恢复还需要时间,而自己擅自把名单交给屠夫这件事,还不知道要在纪律审查里吃多大一个处分。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太阳升起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爱的人也还活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国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那件旧军大衣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也看向远方。
父子俩都没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看着太阳一点点升上来,把两道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陈国栋才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远儿。”
“嗯。”
“昨晚的事……我都知道。”
陈远没说话。
“你做了个大牺牲。”陈国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名单没了,那帮人的罪名可能凑不齐。但爸不怪你。”
陈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这辈子,”陈国栋抬手,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没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一个兵,一个搬砖的,一个单亲父亲。但你妈回来那天,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钱也好,名也好,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家人,能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