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红豆发现他当门一颗牙居然豁了,心底镂空,慌了,“你牙怎么了。”
纪子焉张开手吐出一颗门牙,“掉了。”
“啊喂,不会是我打掉的吧,怎么办?阿焉,痛不痛,咱们马上去医院。”何红豆愧疚死了,她当时下手该多重啊。
男孩摇头,安慰她,“换牙而已。这颗牙老不掉,我都担心啦。”
“不过这下好了,它掉了,从明天起我就不是男孩了。”
何红豆问,“那你是什么?”
“是少年……男人!”小男孩拍胸脯。
“男人就要把目光放长远,可不能再干这种短视的事儿。”何红豆煞有介事。
纪子焉眨眼相对,“红豆,陪我去屋顶把这颗牙齿埋了可好?”
“嗯。”
“就当埋葬我那已经逝去的童年。”纪子焉感伤。
“噗!”小少年,你越活越中二了。
成语词典、新华字典、牛津词典……
纪子焉的心在瓦剌剌滴血,他眼睁睁看何红豆以轻轻巧巧的态度,短短几分钟便败了半个月的工资。然而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能说。勤俭节约的因子在他身上炸得快要爆裂,在某些人身上则从未存在过。
“阿焉,还想要什么书,咱们多去逛逛。好久没逛书店,见啥都想要。”何红豆难得露出欢颜,她返老还童般蹦跳,一闻到书香,时光便难得沉静。
巧手一翻,又是几本书下了架。
“不要了不要了,你一个月的工资都下去了。”纪子焉有苦难言。
何红豆打了个响指,摆了个”我早有准备”的得意笑容,大手一挥,“没事,今儿取了三个月工资。”
纪子焉默默扶额,索性也豁出去了。心想也就纵容她这一次吧,毕竟她是女人,自己是男人,嗯。
何红豆在前面阴谋得逞式暗笑,以后的日子,她会充分演绎什么叫做登鼻子上脸。她很聪明,不会一下子去改变纪子焉长年累月形成的积习,而是一点一点攻城略地,潜移默化地获得自己所想要的结果。
以后的生活在喧喧闹闹吵吵嚷嚷中度过。何红豆时不时给纪子焉一个大大的surprise,一开始纪子焉认为此人着实有病,还会为了拯救失足少女和她吵吵,后来他断定她已病入膏肓了,自己也放弃治疗陪她一起疯。
何红豆可以半年不添置一件新衣裳,一声不响用省下的银两买了邻国爱乐乐团巡演的音乐会票领纪子焉去看。
可以整整工作一个月不休一天假,只为了攒好假期,公休日带纪子焉去美术馆看画展。
可以用尽办法收集报纸上的印花,学会抽奖的三十六个套路,以便赢得一张歌剧票或者讲座门票,送给她的小家人。
还有很多很多时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总是没钱。两人蹲在大剧院员工通道的角落里,嘴里啃超市五毛一个的肉松面包,听剧院因隔音效果不好漏出来的乐章。何红豆表现得比真正买票坐在头等座的人还要聚精会神,每到一处,她就摇着少年胳膊,“阿焉你认真听,这次的《茶花女》是意大利文版的。《饮酒歌》到了……”手里打节拍,少女轻声轻气哼唱。
“听,阿弗列德在向薇奥莉塔告白呢。”
“人生到此终须别,薇奥莉塔快不行了。”她感叹。
晚风过堂,冻得少女脚踝冰凉,她丝毫不觉。小少年细心听着她的讲述,不着痕迹用身子替她挡风。一年又一年,何红豆牵着纪子焉的手,就这样逛遍城市大大小小的知识宝地,汲取他以往根本接触不到的种种美好,告诉他,“这是张大千的山,那是齐白石的虾,还有康定斯基漂亮的线条,蒙德里安美丽的色块,马奈草地上的午餐还有莫奈的绿衣女人。”
纪子焉小小的世界被强行剖开,塞入无穷无尽的宇宙。他生来是涸辙之鲋,暴晒于烈阳下,汲取车辙下微末的咸水而生。他无数次想过自己的未来,带着最微末的乞求,至少不要像他父亲纪恒一样当一个依附女人而生的骗子。
做个鞋匠,卖冰棍,也可以经营一个小面摊,活得微小且自给自足便好。
是的,原以为一辈子当一条咸鱼也是极好。
直到有一天她来了,犹如从梵天降下的蛛丝,光棱棱的,令为刀山火海所折磨的小鬼窥得西天一角。缘得一见,勿复相忘。
少女小心翼翼把这条鱼带进了玻璃水缸里,继而又将他送去大海。他那小小心里从此住进饕餮,只想吞下更多更多的水,再得不到满足。
直到有一天,他成为了人上人,优雅风致,潇洒得体,举手投足的大家风范。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赞扬他,许多美丽的少女爱慕他,花团拥簇,锦绣繁华,然而最初最初教他如何活得有尊严的那个人却再没有陪在他身边。
何红豆渐渐适应了用咸鱼的身份活着。
她和小鹿被卓小菊打伤之后,“乐呱呱“厨房和大堂的关系愈加不好了,以至于到了除工作外不相往来的地步。这种状况没持续多久,卓小菊发现自己怀孕了,是那个甩了她的发廊小弟的孩子。
卓小菊哭哭啼啼带着小姐妹去找男人负责,撞见了发廊小弟搂着新女友亲亲我我的场景。这朵壮实的小菊花当即狂性大发,上去就往新女友脸上一阵乱挠。挠一爪子吼一句,“叫你这小骚蹄子勾引人,毁了这张脸看谁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