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汐故意走的很慢,心里在煎熬,在呐喊:哪怕你喊一声我的名字,我都会来到你的身边。
可直到她走出他的视线,他亦然没有出言挽留。
阿寻,你真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冰雕,那么美丽,那么无情。
沿着来时的路,宋汐缓缓下山去,她的情绪太低落了,甚至没有心情跟白团告别。她不后悔来这一趟,至少是见了一面。
那样的傲雪霜姿,绝世风骨,也许,这一辈子,也只能见这一回了。
她想悄悄离去,有人却不让。
当一抹白色出现在她的眼底,她反射性地惊喜,很快,又黯然。
那雪似的衣角上,没有艳丽的三角梅。
白团扯住她的袖子问道:“你见到我哥了吗?”
宋汐点点头,不欲与之多谈。
白团讶然,“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宋汐低声道:“他没事了,我自当离开。”
“你就不想留下来?”
宋汐抿着唇不说话,神色间隐约有点不耐烦。
你千方百计将我骗来,还不依不挠,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我哥他心里有你的。”
宋汐欲强行甩开他的手顿在原地,却也只是一瞬,随即“呵呵”一笑。
白团有些不高兴了,“你别呵呵,我没骗你。你要不听,真就这样走了,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我哥这一辈子,就没等过谁,要等,也只等一回。”
宋汐懒得再听他啰嗦,甩开他的手,施展轻功往山下走去。
这小子学坏了,满嘴谎话,她信他才怪了。
白团急了,变成狐狸在后面边追边喊,“你别走啊!”
宋汐越发烦闷,正打算加大马力,一口气甩脱这烦人的玩意儿,眼角冷不丁扫到一抹白影,猛地止住了脚步。
身后的白来不及刹车,一脑袋装在她的小腿,又滚落在地上,他先是痛的吱吱叫了两声,待抬头一看,见着那熟悉冷傲的身影,便嘿嘿笑出了声,带着几分得意和邀功道:“就说没骗你吧!”
宋汐哪还听得见他说话,她的全副身心都被那道冷艳冰清,绰约玲珑的身影镬住了。
忽地,他身形一动,衣袂飘飘,似御风而来。
宋汐也动,脚步带着点儿仓促。
几个呼吸间,两人已面对着面站定了。
四目相对,他眼中平淡无波,却有细碎的流光闪过,这一抹景色,在她眼中竟是如此动人。
“要走?”他挑眼问她,嗓音动听得如同山涧流动的泉水,拂袖间,清芬袅袅,有暗香盈袖。
依旧是冷淡的语气,她却听出不一样来。
他这样的人,也许天生冷淡,感情轻易不外露,但他能站在这里,就代表了他的心意。
宋汐又岂会不识好歹,她重重摇头,斩钉截铁地,“不走了!”
白团在一旁拍爪子叫好。
一行人又回到山洞里,阿寻打发了白团,清寂的洞室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汐心里有很多疑问,平白得了美人的青睐,若弄不明白,心里总是不踏实,跟一场梦似得,随时都会破碎。
“为什么?”
她问的没头没脑,他一颗七巧玲珑心,竟听懂了,那一双清冷的隐眸瞥向她,竟有种难言的滋味。“我一向以为,我爱的是山河,是天涯,是得道。后来才发现,自己也爱时间,爱与世间人‘天涯共此时’。否则,两舟一错桨处,觥筹一交递处,年年岁月已成空无。”
宋汐的心跳的飞快,他愿与她天涯共此时吗?
但他说的太含蓄了,理智过头就显得没那么深情,于是,她决定装一回傻,“我不明白!”
阿寻别有深意的眼神像是将她看穿了。
宋汐有些赧然,却还是坚持与他对视。
阿寻继续道:“去年夏天,楼镜尘路过此地,拜访于我。他告诉我,如果一个人爱上时间,那他就是在恋爱了。恋人会永不厌烦地渴望共花之晨,共月之夕,共其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我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有的人,看久了,会令人渴望到心口发疼发紧的程度。”
他的告白依然很含蓄,更像是单纯地阐述某一件事实,宋汐却有种热泪盈眶地冲动。
要使一个天仙动情,那是何等困难的一件事,甚至于,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他那磐石般的心都不会撼动分毫。
就是这样一个傲雪霜姿,超凡脱俗的仙,却对她动了凡心?
怎么就感觉那么不真实呢?
若不是那行为看起来太蠢,她真想捏一捏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他望着桌上的长明灯与茶杯,笑容清浅得如三月春风,“所谓百年,不过是一千二百番的盈月、三万六千五百回的破晓,以及八次的岁星周期罢了。所谓百年,也是禁不起蹉跎和迟疑的!”
人生百年,在他眼中不过白驹过隙,于她,那边是整个人生了。
凡人的生命,是经不起蹉跎和迟疑的。
既然,她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样明媚的笑容,宋汐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忍不住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动的嗓音都颤抖了,“不弃不弃!”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所说的最直白的情话了。
纵使你只能陪我百年,我却愿奉献一生。
阿寻任由她握住,眼中有点点银芒闪过,显得他那琉璃般的眸子,越发地清洌透彻。
他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模样,仿佛在拥有了整个世界,感情之热烈,让他费心不解。
他忍不住开口,稍稍放下了架子,带了点儿探寻意味地问道:“爱情是个什么东西呢?”
宋汐看他迷茫的眼色,笑得眼睛都湿润了,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虔诚地问了一下,她说,“此刻,我心里全是你。”
也许,你还没有爱上我,既然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必然不会让你失望。
白团进来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暧昧的景象,羞得一把遮住了眼睛,故作夸张地嚷道:“哎呀呀,哥哥和宋汐玩亲亲,羞死人啦!”话虽如此,他那一双灵动的银眸大咧咧地从宽大的指缝中看过来,哪有一点害羞的样子,生怕了漏过一点小细节。
绕是宋汐脸皮再厚,有这么个超级大灯泡在,顾及阿寻的颜面,也不得不放开那双玉手,佯装生气道:“小小年纪,嘴上没个把儿的!”
白团笑嘻嘻地蹦跶到两人中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只拿一双盈盈双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真真一点不见外,“宋汐,我饿啦!”
哥哥还在呢,竟向她讨吃的!宋汐真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想起他一路不管饿不饿,想方设法骗吃的,便道:“你不在进山前吃过了吗?”
这荒山野岭的,叫她上哪儿去给他找吃的。
看着他狡黠灵动的眼睛,又不禁想到,白团,是真的变聪明了。
从初遇时为了一块干肉傻傻地钻进她的陷阱,到如今,都能安全下山买东西了!
不待白团说些什么,阿寻便问道:“阿白想吃什么?”
瞧瞧这宠溺劲儿,宋汐觉得,他方才告白都没这么温柔过,不由得酸水直冒:阿寻什么都好,但只要遇到白团的事儿,高冷人设分分钟崩塌。
人哥哥都发话了,她还能怎么着,总不能让阿寻跑腿吧!于是,宋汐不得不换了一张笑脸道:“阿白想吃什么,我去买!”
此前在路上他要口吃的,好磨歹磨她才肯给,如今在哥哥面前,这干脆劲儿也是没谁了。但这想法也只在白团脑子里一过,并未往心里去,只见他不知从何地捞出来一只竹篮,变戏法似得搁在石桌上,一脸兴奋道:“这是我刚在山下买的,我想吃饺子,宋汐你给我包饺子吃吧!”
他两眼亮晶晶地,镶嵌在那张与阿寻有五分相似的脸盘上,萌萌的样子简直犯规,就好像是阿寻在跟她撒娇一样,宋汐根本拒绝不了。
“好!”即便她不怎么喜欢下厨,此刻,竟也心甘情愿为他下厨了。
是了,一路上,他每每用这张脸讨巧卖乖,宋汐都拿他无可奈何,让他打了一次又一次的野食。说好了快拉加鞭赶路,整的跟游山玩水似得。宋汐熬夜赶路的时候,白团在她怀里睡的很香,她也没一点儿怨言。
阿寻看着二人,眼神微微一闪,指腹摸索着薄胎杯盏,一语不发。
当宋汐看清篮子里满当当的白面粉时,不由得笑了,“你要吃饺子,就买了白面粉?”
白团一脸理所当然道:“山下的人告诉我,饺子是面粉做的呀!”
宋汐失笑,用一种温柔又宠溺的语气道:“那他们一定没有告诉你,饺子要和馅儿!”
白团极少见她对自己如此温柔地说话,不由得呆了。
宋汐只觉得他呆愣的模样十分可爱,忍不住伸出食指在他额上轻轻弹了一下,用一种无奈却又欣然的语气道:“罢了,剩下的我去帮你弄,你们乖乖等着。”说罢,起身扬长而去。
直到宋汐走远,白团依旧没能从她那温柔一笑中反应过来,半响,才缓缓转头看向阿寻,拉着阿寻的袖子,眼睛比星星还要闪耀;“哥哥,黑熊精说的没错,这果然是看脸的世界。”
自从他变漂亮以来,宋汐对他好多了。
看起来很凶,其实是个纸老虎,再也不是从前的冷硬心肠了。
很快,他又迟疑地问他哥哥道:“哥哥,你说,我以后会变得你这么美吗?”
那忧心忡忡又对未来充满无限期待的模样,就像一个陷入爱情漩涡的小糊涂虫。阿寻眸光微沉,语气温润宠溺,“会的,只要阿白想要的,都会实现的。”
于是,白团笑了,他抱着阿寻的手臂笑得那么开心,“我相信哥哥!”
……
宋汐在林子里打了一只野物,又摘了点荠菜,打算包荠菜饺子。她还在所谓的小厨房里发现了油盐酱醋,不过,从陶钵上积的灰尘厚度来看,似乎很久没有用过了。显然,有人曾在这里下过厨,显然,是失败了。
老实说,宋汐不喜欢下厨,也没怎么包过饺子,却不想让兄弟俩失望。
此刻,三人围着石桌包饺子。
准确来说,只有宋汐一个人在干活,白团笨拙地学习着,阿寻则淡然旁观。
宋汐看着他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很想让他沾一些凡尘气,她把擀好的一张饺子皮递给他,笑道:“阿寻,想试一试嘛?”
阿寻看着她沾满面粉的手,微微摇头,“我不会。”
宋汐看着他脸上冷静而自持的表情,明明坐在一起,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看着白团犹如小花猫般的脸,好好的饺子皮被他捏成了面疙瘩,却依旧斗志满满,一会儿就问他,“包的好不好”这形象与其说是个狐仙,更像是个居家美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