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官那时候想,什么叫在天上看我们。后来他当了爷爷,看着孙子辈的孩子满地跑,忽然明白了。
看,不是管,不是盯。看是知道,知道他们在,知道他们会好好的,知道这片天底下,还有人被惦记着。
那位长辈说的话,不是一句虚无的话,是一句实实在在的看顾。
执政官如今也当了爷爷。他还是每天批公文前,先看一眼那三行字。
他说,看一遍,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第一行,是救人和杀人的分寸。
第二行,是公道。第三行,是有人看着我们。
三条都在,这一方天下,就乱不了。
战史学院,第十六届新生正在操场列队。
教官喊的是传鹰定的老校训:知道为什么打仗,才明白有些仗能不打就不打。新生们站得笔直,跟着喊。
他们的声音很齐,很响,在操场上空回荡。
传鹰已经不在这里了,可这句校训,还在这里。它会被一代一代地喊下去,像鼓声一样,永远不会停。
百兽禁地,一只新学会说人话的小麒麟崽,正追着青鸾的尾羽跑。
它跑得跌跌撞撞,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青鸾飞得很慢,故意等它。
小麒麟崽追上了,又追过了头,又折回来。
青鸾停下来,落在它头顶,用翅膀拍了拍它的脑袋。小麒麟崽蹲下来,让青鸾在它头上站了好一会儿。
它说,你翅膀上的毛,好软。青鸾叫了一声,像是说,你头上的角,也软。
旁边一棵老树上,坐着一只老猿。它看着这一崽一鸟,看了很久。
它年轻时,也见过这样的画面。那时候是一只青鸾,驮着一位吹箫的姑娘,在百兽禁地上空飞。
老猿记不清那位姑娘的名字了,可它记得那箫声。
如今青鸾还在,箫声仿佛还在竹林那边响着。老猿摘了一颗野果,丢给小麒麟崽。
小麒麟崽接住,抬头看了看老猿。老猿冲它点了点头,又去看青鸾了。
竹林深处,风穿过竹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老猿侧耳听了听。
它分不清那是风声,还是箫声。可它觉得,那声音好听。
好听的声音,是从前那位姑娘留下的,如今还在。
天机阁,新剑意感知屏上,波光温和。
新阁员坐在屏前,看着那些平缓的波纹。每一道波纹,都连着一个地方,一个人。
波纹都很缓,没有一丝异常。
新阁员看了一会儿,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今日一切平稳。他写完,想了想,又添了一行: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是这世上最好的四个字。
山脚,凉茶铺子还开着。
铺主人坐在门口,看着暮色里来往的旅人。有人坐下喝茶,有人歇脚,有人朝他打听上山的路。
他都一一答了。
他这铺子,开了很多年,不知道迎来送往了多少人。可他知道,山上的院门,从来不锁。
想上去坐坐的人,随时都能上去。他指路的时候,总爱补一句,上去坐坐,院里的老枣树,今年又结了不少枣。
天色渐渐暗下来。铺主人起身,把门前的灯点上。
灯火亮起来,照着门口那句褪了色的字:渴了来坐。他坐回门槛上,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山上。
他知道,山上那座院子的灯,也该亮了。这一晚,山上山下,都会亮着灯。
灯下有人,人在过日子。日子安安静静的,又满当当的。
这就是他们守了这么多年,想守出来的样子。
他点完灯,没有关门。铺子从来不锁门,跟山上那座院子一样。
晚归的旅人路过,想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灯亮着,门开着,茶放在桌上。
他坐在门槛上,等着那些晚归的人。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还会接着过下去。
山上是那样,山下也是那样。灯亮着,门开着,人在。
这世上最好的光景,不过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