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小船离开的那年,池芸十八岁,他二十。
那年兵荒马乱,却唯有那几日记得格外清楚,他们之间的争吵、矛盾,以及她的内疚,烙印似刻在心里,像午夜长鸣的钟声,声声不息,敲击心房。
池芸至今记得,那是一个夏天,南方的梅雨季,潮湿闷热,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星期,金良琴为了更好地照顾女儿,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屋子,陪池芸备战高考。
有一天夜里,池芸在房里看书,接到一个电话,是教小船小提琴的姐姐。
池芸接起电话的同时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好奇她这么晚给她打电话,应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吧,带着这样的疑惑,池芸按下了接听键。
姐姐找她是因为小船的事。
姐姐说本来不想现在这个时候打扰池芸的,但是过几天她要回美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事关乎小船的未来,现在不说,恐怕会失去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
小船在音乐方面天赋极高,如果好好培养一定会有不错的发展,他现在所处的环境和资源有限,耽误前途和发展,她想带他去国外通过她的资源和人脉为他开辟一条属于他的人生轨道。池芸听了很为小船高兴,说了一些感谢的话,然而姐姐话锋一转,她前段时间把这个想法对小船说了,被拒绝了无论她怎么劝说,小船态度坚决,不愿意与她去往国外发展。她觉得现在出国是最好的时机,小船放弃掉实在太可惜了,想让池芸帮忙劝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姐姐还说,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小船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来我这里学习了。
挂完电话,池芸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她不知道小船这是什么意思,她花了这么多心血,他就这么轻而易举放弃掉,实在太令人伤心了。
她不停安慰自己,小船不是那么任性冲动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而他的理由,她大概也能猜到。可是他做这些决定,什么都没告诉她,不去上小提琴班也没同她讲,她这么一心一意待他,而他这些做法,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越想越委屈,书也没什么心思看了,本想给小船去电话,太晚了,他已经睡下,怕打扰到他休息,没再打过去。
池芸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她想和小船好好谈谈,可是分明没有时间,再一个星期就是高考,她没时间回去,他也忙,没理由让来一趟市里。
夏天的早晨,四五点天就老亮了,此刻金良琴还在梦里。
池芸想他应该也起床了,熬不住,还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他似乎在忙,第一个电话没接。池芸便没有再打过去,等洗漱完毕回来,他已经打过一个回来,两人又是错过。
池芸马上拨回去,隔了好久才听那边通。
小船刚把一担水装进缸子里,兜里一震,放下桶,挂在脖上的湿毛巾擦了一把汗,另一手同时去掏手机,见是她的电话,一边说等下,一边往外走,避开正在吃早饭的叔叔和婶婶。
池芸等了一会儿才听他开口说话。
先是寒暄两句,随后进入正题。
没说几句,池芸发现小船和她的观点完全相左,而且正如姐姐说的,他很坚定,听那口气九头牛都未必拉的回来,池芸急起来,情绪就涨起来,两人头一次有了矛盾。
池芸问:“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为什么要拒绝?没有钱没关系,我们可以赚,我陪你熬陪你受,你不要放弃自己,放弃我,好不好?”
她的话里带着哭味,似有万千委屈积压在心口,那句“放弃自己,放弃我”,对小船来说,太沉重。
小船心里一哽,细声轻语哄,“芸芸,你快高考了,别为这些小事影响心情。”
池芸一听这话,更来气,“你觉得这是小事?那什么才是大事?”
“现在,高考最重要。”
“比你的前途还重要?”
“芸芸,我想多赚点钱,我们的未来,我有想过,”他顿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淼哥前段时间找我,要带我干,只要三四年,我一定能混出一个人样,你什么都不要管,安安心心读书,等四年一到,你毕业了,我就娶你回家。”
他说的很慢,这些话很温馨,池芸心口坠坠的,眼眶发热,半天说不出话。
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你还记得我说过吧,别为我做任何牺牲,一点点都不可以……”
“这不是牺牲,我们约好的,要一起好好走下去。这不是牺牲。”他重复道,不知在麻痹他自己还是麻痹池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