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斯是帖木儿汗国最年轻的万夫长,他的战刀曾饮过三十座城池守军的血。
可现在,他被自己的部下堵在一片由尸体和烂泥构成的沼泽里。“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他挥舞镶嵌绿松石的指挥刀,砍翻了面前一个挡路的亲兵。
那亲兵没有回头,麻木的向前扑倒,随即被十几只脚踩进血肉模糊的泥浆。
没有回应。
没有怒骂。
更没有遵从。
伊利亚斯周围,数万溃兵挤成一团,像被关进狭小兽栏的疯牛,互相踩踏,互相撕咬。
他看见一个高傲的耶尼切里火枪手,因为被一个怯薛卫踩到,毫不犹豫的调转枪口,在零距离下,轰碎昔日盟友的胸膛。
而被轰碎胸膛的怯薛卫,在倒下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弯刀捅进对方小腹。
两个人,像两条交媾的毒蛇,扭曲着滚进人潮,再没起来。
军令?阵型?荣耀?
伊利亚斯嘴巴张了张,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想举刀杀出一条血路,手臂却重如山岳,纹丝不动。
那柄饮血无数的战刀,“噗”的一声坠入泥浆,溅起的血水,与脚下任何一具正在被踩烂的尸体再无分别。
“水……”沙哈鲁踹开一具烧焦的“一目国”勇士尸骸,踉跄着冲进一座营帐。
他踢开散落一的的金银器皿,发疯般翻找,终于,他在角落里发现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希望,点燃了他快要熄灭的瞳孔。
他饿狼般扑过去,一把掀开桶盖,一股混杂着马尿和腐烂草料的恶臭扑面而来。
桶里,只有一层浅浅的、浑浊不堪的黄绿色液体。
沙哈鲁的身体晃了晃,他缓缓跪倒,双手撑着满是污水的泥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木桶边缘。
帝国的天骄,黄金血脉的继承者,帖木儿最耀眼的将星……
竟被一桶马尿彻底击垮。
咚——咚咚咚——
城外那不紧不慢的锣声还在响。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屠夫,在磨刀石上,一下,又一下的,打磨着剔骨的尖刀。
不急。
反正圈里的猪,一头也跑不了。
沙哈鲁猛的抬头,手脚并用的爬上最近的城墙垛口,扒着冰冷的砖石,朝着锣声响起的方向望去。
他要看看。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把他当猴耍的魔鬼,到底是谁!
破牛车停在一处高高的沙岗上。
陈九盘腿坐着,从怀里掏出半块冷的发硬的麦饼,费力的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风沙很大,吹的他那身破羊皮坎肩猎猎作响。
他身前,铺着一张画的乱七八糟的羊皮的图。
上面没有城池,没有关隘,只有一个个用木炭画出的、代表着不同村庄和屯垦营的圈。旁边用更潦草的字迹标注着“黑山羊三百”、“瘸腿驴五十”之类的字样。
陈九咽下嘴里的麦饼,拿起那根烧了一半的木炭,在的图上,一个刚刚被他命名为“伊利亚斯羊圈”的圈上,重重划了一道。
就像村里的屠户,在清点完今天要宰的羊后,在账本上随手打个勾。
做完这一切,他又撕下一块麦饼,继续嚼。
“噗——!”
沙哈鲁扒在墙垛上,看着远处那辆破牛车上的景象,只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深处直冲上来。
一口滚烫的黑血喷涌而出,将面前的青砖染的乌黑。
他看到了。
通过斥候拼死带回来的千里镜,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那个穿着破羊皮袄的汉人,那个像赶集老农一样啃着干饼的汉人。
他看到对方在羊皮的图上,轻轻划掉了代表他麾下最勇猛万夫长伊利亚斯的那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