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告示,盖着京城刑谳寺与上折府的鲜红大印,第二张告示,盖着缉查司总署的黑印。
卫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眼巴巴看着他的百姓,平稳开口。
“第一份告示,是京城发来的抄没通告。”
他转回身,目光盯着榜文上的字,逐字逐句的念了出来。
“十一月初三夜,礼部尚书沈简彝、驭牧台少卿方允修、宾序寺卿贺承嗣等二十三名朝廷命官,因涉嫌贪墨、伪造文书、结党营私等重罪,奉圣上亲旨,由缉查司连夜抄家。”
卫离的声音在市曹上空回荡,没有丝毫停顿。
“二十三座府邸,全部查封,涉案主犯,革职除名,打入死牢候审,其家眷老小,尽数下狱,家产田铺,全数籍没充公。”
四周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连呼吸都放慢了。
卫离的视线移向第二张告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几分。
“第二份,是朝廷发往各州的文书,即日起,严查南地三州世家不法之事,凡与南地世家有利益往来、暗中勾结者,限期一月内,主动前往当地州署据实禀告,若有隐瞒不报,日后一经查实,按同党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念完最后四个字,卫离闭上了嘴。
整个市曹陷入长达数息的死寂,只有冷风刮过的呼啸声。
“老天爷……”卖鱼的张伯手里的草绳猛的一松,那条活鱼啪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剧烈的扑腾了两下。“二十三家京官,说抄就抄了?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啊!”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旁边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商贾脸色发白。
“沈简彝不是礼部尚书吗?这得是多大的案子!”
“你们听清后面那张没?”一个干瘦的汉子满脸担忧,“南地世家惹了朝廷,朝廷要严查,这要是打起来,咱们这税赋,往后会不会更重了?”
“咱们酉州仅剩的那些大户,跟南地世家走的近的可不少。”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连连摇头。“要是那些大户倒了,咱们这些佃户怎么办?这把火,迟早再烧到咱们酉州来。”
担忧、恐惧、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卫离站在榜下,听着身后的嘈杂声,心跳不可抑制的狂跳起来。
脑海里,突然闪过几天前,司徒砚秋在书房里看着京城邸报时,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南地,不久就要出事了。”
卫离握着油纸包的手指猛的收紧,先生料事如神,真的出事了,而且,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拨开人群,大步流星的朝着州署的方向走去,步伐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几乎是在青石板街道上小跑起来。
冷风迎面扑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心底刚刚燃起的野心更加炽热。
南地若乱,朝廷必定派兵平叛,天下大乱,正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时机!
先生是新科榜眼,才华横溢,却被太子贬谪到这偏远的酉州,若是先生能在此事上插手,出谋划策,甚至协助平叛立下大功,必能一跃回京,重登高位!
而自己若能在这个过程中出谋划策、跑腿出力,立下汗马功劳,先生一旦回京,必定不会亏待自己。
谋个七品官身,易如反掌!
卫离一路小跑冲进州署,穿过前院,绕过抄手游廊,直奔后堂的书房。
公房的门半开着,卫离顾不上规矩,双手用力推开两扇木门,砰的一声,冷风顺着门缝猛的灌进书房,吹的书案上的几页宣纸哗啦啦作响,角落炭盆里的火苗跟着剧烈摇晃。
司徒砚秋坐在书案后,身上穿着一件没有杂色的月白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细麻布的中衣边缘,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低头在一份公文上写着批注。
听到门被撞开的动静,司徒砚秋连头都没有抬,手中的笔锋未停,只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墨迹。
“毛毛躁躁的,成什么体统。”
卫离站在门槛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死死捏着墨块的油纸包,急切的想要开口。
“先生,外面……”
司徒砚秋打断了他。
“把门关上。”
卫离愣了一下,赶紧转身合拢木门,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司徒砚秋写完最后几个字,将笔搁在砚台边上,抬起眼睛,看着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卫离,伸出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指了指旁边茶几上的紫砂茶壶。
“把气喘匀了,喝口水再说。”
卫离咽了一口唾沫,走到茶几旁放下油纸包,提起茶壶倒了一碗茶水。
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才压下心头的急切。
他放下茶碗,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先生!市曹的公告栏上,贴了京城来的告示!京城二十三家大官,一夜之间全被缉查司抄了!还有,朝廷下了死命令,要严查勾连南地世家者,限期一月,但凡有牵连的一个不留!”
卫离一口气说完,死死盯着司徒砚秋,期待着看到先生震惊或是兴奋的表情。
司徒砚秋端起手边的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水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神色平静至极。
“公告是州署贴出去的,上面的大印也是我看着他们盖的。”司徒砚秋将茶碗放下,“我当然知道。”
卫离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但看着司徒砚秋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底那股急切重新燃烧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功利。
“先生,既然您早就知道了,那您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司徒砚秋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卫离以为先生在听,胆子更大了,语速极快。
“朝廷对南地下了这么重的手,南地必定要乱。”
“一旦乱起来,朝廷肯定要派兵平叛,调度粮草,安抚地方,若先生能在此事上主动插手,献策献力,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您是新科榜眼,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待在酉州当个知府吗?只要捞足了功劳,您就能一跃回京!到时候,学生愿意鞍前马后,为您效犬马之劳,咱们一起……”
“谁教你这些话的?”
司徒砚秋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卫离。
卫离脸上的兴奋僵住了,他看着司徒砚秋。司徒砚秋依然端坐在椅背前,但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股冷厉,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